我与副刊(26)丨苏璇:一条江的浸润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2 22:39:51
苏 璇
我与《湘江副刊》的缘分,屈指一数,是在十三年前。
2013年1月6日在它耀眼的版面上,刊发了高级编辑木华的一篇散文,题为《一个音乐人的湘江情愫》,文中的主人翁是我的儿子,他是一位音乐唱作人,艺名为亚伦帝尼。从此以后,我便关注了《湘江副刊》,常常从报箱里抽出那份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先翻到副刊版,一读就是许多年。
湘江是湖南的母亲河,副刊以湘江为名,本身便是一种承诺。我最初读它时,它还不叫副刊,叫《湘江周刊》。名字变过几回,版面调过几轮,从“洞庭”到“湘江”,从周刊到如今每周一、周二、周四、周五与读者见面。一个刊物愿意折腾自己,说明它还在乎与时代的咬合。它的办刊宗旨里有一句话,我印象极深:“本刊是综合性副刊,欢迎一切反映现实生活、富有思想性和战斗性、能够正确表现人民生活、感情和高尚品德的作品”。这话写在几十年前的征稿启事里,今天读来,竟没有多少隔阂。
不过,真正让我以另一种眼光重新打量这份副刊的,是我从事宣传工作之后的这些年。以前读它,是读者视角,看的是文字好不好、故事动不动人。后来因为工作关系,开始留意一份党报副刊在“导向”二字上到底是怎么落笔的。
《湘江副刊》的主编曹辉曾把它的立刊之本概括为“四性”:原创性是立身之本,新闻性是立命之基,文化性是立刊之魂,引领性是立场之帜。这道出了一个党报副刊最难拿捏的分寸。原创性和文化性,许多副刊都有;新闻性和引领性,才是湘江副刊区别于一般文学园地的关键。它不满足于做一个“发表作品的地方”,它知道自己站在党报的版面上,每一期都在向读者传递某种判断——什么是好的文字,什么是值得关注的人与事,什么样的趣味配得上这片土地的文脉精神。
“四个一批”理念是:关注一批文艺大事,追踪一批文艺名家,培养一批文艺新人,推介一批文艺作品。我起初觉得像工作口号,近几年翻的多了,才看出这是实话。韩少功、谭谈、叶梦等人早期作品都曾在这里露面,它确实在“培养一批”上花了功夫。而“推介一批”也不只是登出来就完了,它用《湘江头条》《名家新作》《文学青年》《微小说》这些栏目,把不同的作者和读者各安其位。
内容质量这件事,读者是用心投票的。我之所以每周想看,是因为它很少糊弄人。散文随笔是它的底色,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只供消遣的文字。写君山竹奇,能从竹竿的紫斑里看见“先人们洒下的泪痕”;写岳阳楼,引的是“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它也发小小说,有人建议每周固定一篇,理由是“小人物映照大时代,短故事承载大情怀”。我读到那段话时点了点头。
在我的认知里,副刊若只登长文,读者先被字数吓退了;有了精悍的短篇,那份报纸才真正属于茶余饭后,属于普通人的几分钟闲暇。而从宣传工作的角度看,让人愿意靠近,本身就是引领生效的前提。没人看的“导向”,只是印在纸上的字。
我听说一个故事:一位溆浦的作者,初中时在阅览室读到《湘江副刊》,从此种下文学梦。后来他给副刊投稿,编辑向麓先生每发一篇稿子都亲笔写信告诉他,用不了的稿子也写信指出不足,有一年写了十一封信,最长的一封一千多字。他采写的一篇关于小学人牛混杂的报道,经《湖南日报》刊发后,县里拨钱建了新教学楼。他说,那是“一篇报道解决了十年未解决的老大难”。听到这个故事,副刊的力量有时候不在版面上,而在它培养出的那些人,以及那些人带着它给予的眼光,回到生活里去做了什么事。
还有一位作者,结缘《湘江副刊》四十多年。他十七岁在报架上翻到这份报纸,后来读谢璞、韩少功、谭谈,自己的文字也慢慢上了路,出了书,拿了奖。他说《湘江副刊》是“文学湘军的作家摇篮”。一个刊物能让人记四十多年,靠的不是一期两期的惊艳,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稳定与可信。而这种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导向:告诉读者,有些东西值得长期做,有些标准值得一直守。
说到文艺品味,我觉得湘江副刊最难得的地方,是它不跟风。新媒体时代,碎片化、快餐式的内容铺天盖地,纸媒副刊的处境并不轻松。可它的应对方式不是把自己变成短视频的文字版,而是守住该守的,再补上该补的。有人分析它“格调端正、文风质朴,承担着弘扬主流价值、传承地域文脉、温润社会人心的重要功能”。我认同这个判断,但想补一句:这三个功能不是并列的,是有先后的。弘扬主流价值是方向,传承地域文脉是路径,温润社会人心是效果。方向对了,路径实了,效果才会来。它的散文里有古意,引诗词不显摆,写乡土不矫情;它的小小说讲究结构,不靠猎奇博眼球。它知道自己是党报副刊,也知道读者需要什么,这两件事它没有搞混。
那么,我到底为什么钟爱它?我想了很久,发现答案不太像一句总结。我钟爱它,是因为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人在认真地对待文字。不是因为文字有多华丽,而是因为那些文字背后的人,编辑、作者、被写到的普通人,都在用一种不敷衍的态度工作。编辑给作者写信指出稿子的不足,一写就是一千多字;作者写一位老手艺人,走街串巷去寻,回来把那人写活;诗人写夏风里的茄子黄瓜“在窃窃私语”,写麓山寺的钟声“踏白云而来”。
我钟爱它,还因为这条“江”有自净的能力。它流过七十七年,见过风浪,改过河道,却始终没有变成一潭死水。它发过无数我叫不出名字却记住文字的人。它让一个溆浦的初中生变成写作者,让一个湘西的作者在省报上看见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镶嵌在上面”。
我作为一个宣传工作者,在这张图上看到的还有另一层:一份副刊的凝聚力,不是靠行政命令聚起来的,是靠一篇一篇稿子、一封一封回信、一个一个被认真对待的作者,慢慢攒出来的。攒到后来,读者认它,作者信它。
如今我也偶尔写点东西,被《新湖南》刊发。常常以湘江副刊为文眼,从头读到尾。还在想,还在被一些不喧哗的文字打动。
湘江向北流,穿过长沙,入洞庭,进长江。副刊也叫湘江,它不流走,它留在纸上。可它又确实在流动,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从一代编辑传到下一代编辑,从一九四九年的创刊号传到我此刻摊开的这一期。这些年栏目在增,新人在出,版面上的气息既稳又活,让我这个老读者多了一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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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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