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旋动的歌谣

刘晓平

楚水苍苍，沅澧汤汤。这片武陵腹地，自古便是歌谣生长的沃土。当年屈原放逐沅湘，深入乡野，采撷民间迎神巫歌，润色熔铸而成《九歌》。楚辞一出，楚地百姓传唱不绝。唐代大诗人刘禹锡被贬郎州时，他融入乡里，相亲于民众，活跃于今天常德、张家界、沅陵以及怀化之间，每每迎接他的是当地巴人歌舞，他有点不太喜欢，以为丑陋。便依骚人《九歌》，创作新词，教当地土家先民传唱，开文人汲取民间歌谣、雅化乡土声歌的先河。而民间欢喜传唱，不曾中断，并不断更新，成就为底层百姓发自劳作与生活的歌唱：承《九歌》流风，伴竹枝击节，且歌且舞，在沅澧两岸代代传扬，这便是竹枝歌谣最初的形态。

唐代诗人顾况率先取民间歌调定名为“竹枝”，将其纳入文人的文学视野；刘禹锡后来任职巴渝，为官十年，目睹乡中民众联歌起舞的盛况，便有心效法屈原作《九歌》的创作路径，发扬在沅澧流域，依民间声律创制新词的做法，教民众传唱，令竹枝歌谣完成从山野俚歌向文人诗体的跃升。这种体裁短小通俗、朗朗上口，紧贴人间烟火，兼具歌乐与娱乐属性，极易口耳相传，遂以巴渝、沅澧为核心，流布大江南北。

延至清代，竹枝词的创作抵达鼎盛，咏风物、记岁时、叙劳作、述民情，成为风靡全国的大众文学载体。相对于今天倡导的大文学、大众文艺（化），有着十分相似的异曲同工之妙。从屈原采歌沅湘，到刘禹锡翻新竹枝，一条清晰的文脉贯穿古今：文学的活水，永远源自民间大地；经典的创新，贵在打通文人雅笔与大众心声。回望这千年流变，对于新时代倡导的大文学观、繁荣大众文化，尤其具有深刻的启示。扎根乡土、倾听人民，以文学记录烟火，以歌辞传递民情，竹枝一脉，至今仍在武陵山间旋动不息。

张家界市域，乃澧水上游，千百年来，本土新作不断，仍然赓续竹枝传统，本土 诗人田新民一直热心传扬之，他多次与我说及要发扬竹枝精神，弘扬传统文化。他在发生车祸去世之前，便将他的新作《竹枝词·苦竹寨上送红军》等作品让我看，我有幸拜读：

两把柴刀起义成， 需经土寨去长征。

一听贺龙晚上过，户户门前挂盏灯。

又如他的《 咏咚咚喹竹枝词》

细竹裁成小管清，山姑吹起咚咚喹。

清音漫绕林边寨，一曲乡音寄远情。

《咏乡土竹枝》

田垄新禾接远岗，山歌阵阵伴农忙。

竹枝一曲承楚韵，乡土清音代代长。

竹枝一脉，由沅湘楚歌发端，顾况定名，刘禹锡引民间声律入文人篇章，历宋元而滋蔓，至清代蔚为大观。沅澧流域，本就是竹枝歌谣生长的沃土，张家界旧志所载本土竹枝，记岁时、载劳作、录民俗，皆是山民真实的生活歌唱，一直以来贯通古今，展示竹枝词“源于民间、服务大众”的原生特质。古人采山野之歌成竹枝，今天亦可立足武陵乡土，续写新时代竹枝篇章，以通俗鲜活的歌辞，记录山乡新貌，为大文学与大众文化的创新，提供可资借鉴的传统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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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