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苞谷 一炉炭火

——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旧址上的九十年传承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元崇 通讯员 李思蓓 马菲 田红

九月，湘西的山坳里，熟苞谷的甜香漫过木构转角楼；黑瓦层叠间，廊檐下的苞谷串垂着深红须子。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月下旬，“追寻长征红色印记 凝聚湖南国防力量”湘西片区媒体采风活动走进龙山、永顺等地，追寻红色足迹，重温长征历史。

行走在这片土地上，一处处革命旧址、一捧代代播种的苞谷、一炉炉不曾熄灭的炭火，仍在讲述那段烽火岁月。

白腊村村民与部队官兵围坐院坝，交流“一捧苞谷”的故事

一份电报，还在讲课

永顺县塔卧镇，中共湘鄂川黔省委旧址。1934年冬，中共湘鄂川黔省委、省革委会、省军区迁驻这里。省委机关落脚在镇上的丁家院子——清光绪十六年建起的丁姓私宅，三合院，青石板天井；省革委会则在雷家老屋办公。

此后不到一年，湘鄂川黔省委党校和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分校在这片旧址里先后开办，培养了上千名党员干部。红四分校后来被誉为“将军的摇篮”。从塔卧苏区战斗过的红军队伍里，走出了163位开国将帅，“红色塔卧、百将摇篮”由此得名。

九十年过去，这片旧址没有空着。

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旧址群完整保存着省委、省革委会、省军区等党政军机关旧址，以及省委党校、红四分校、无线电台等10余处革命旧址和战场遗址。先后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国家国防教育示范基地、湖南省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

2019年，它被列为全省第二批市（厅）级干部党性教育基地，后又成为省直机关党员干部党性教育现场教学点，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干部教育学院办了起来。

​一批批学员走进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培训 谢宗 摄

当年办党校的房子，今天还在办学。

课怎么上？永顺县从史料里提炼出以“服务服从、敢战善战”为核心的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精神，与湘潭大学、怀化学院、湘潭市委党校合作开发“十个红色”教学课程，完成15个重点课题研究。《追梦红色塔卧》获评全省首批精品党课，《电报背后的故事》成为现场教学课—— 一份当年的电报，就是一堂课。一课接着一课，一批批学员走进这片旧址。

教学也不只是听：十万坪大捷战场遗址上重走长征路，三家田茶园里采摘红军莓茶；十万坪大捷红军实战VR系统则把战场搬进教室。理论、现场、访谈、体验四种教法并用，让旧址变得可读、可看、可听、可感。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纪念馆馆长于海蓉说，“我们要用好红色之旅，为青少年注入信念力量。”永顺县已纳入全国30条红色旅游精品线路，塔卧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旧址是这条线路上的推荐景点。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传承红色基因，汲取奋进力量，走好新时代长征路。2025年，塔卧景区接待游客70.2万人次。

永顺莓茶带动当地百姓增收致富 彭英龙 摄

旧址之外，日子也在变。当年十万坪大捷后，伤员寄居在百姓家里。老百姓采来莓茶，为他们外敷内服、疗伤止痛。永顺莓茶便有了“红军茶”的美誉。如今，永顺莓茶，与红军粮区、红军茶园、红军果园一起串成红色产业，辐射周边2万余人。

一捧苞谷，军民深情

湖南省永顺县车坪乡白腊村起义坡，深藏于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腹地，距塔卧仅3.5公里。记者跟随采风团走进村里时，杜家老宅后的那片苞谷地已经收过一茬，地里留着齐膝的苞谷茬子。1934年冬，红六军团第十七师第四十九团第二营进驻此地，近300名官兵住进村里。

白腊村红军苞谷种植地，立有刻字景观石与说明牌​ 杨元崇摄

村里的草药匠杜正传见队伍中有不少伤员，便主动腾出自家房屋，办起临时“红军医院”。弟弟杜正荣、67岁的老母亲邓氏、7岁的杜昌建，杜家一家老小全都围着伤员转。

那时候没什么吃的，家里为数不多的鸡蛋算得上是营养品。年近七旬、身子虚弱的邓大娘自己不舍得吃，把鸡蛋全留给了伤员。战士张光义就是其中一位。

一天傍晚，小昌建像往常一样去给张光义送饭。张光义看着一碗白粥和鸡蛋，不禁皱起眉头问：“怎么今天又有鸡蛋？鸡蛋你们留着自己吃，我喝粥就行。”小昌建听后，连忙把鸡蛋塞回他手里说：“叔叔，鸡蛋我们都吃过了，再吃就要撑肚子了。”说完转身跑出房间。

杜正传每天日出前上山采药，以苞谷酒消毒、辅以针灸施治。从1934年冬到1935年4月，杜家先后救治红军伤员40多名。

1935年4月，红军要转移了。临走那天，张光义把杜家人叫到一起，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口袋，里面是一袋金黄的苞谷。邓大娘看后眼眶一热，说：“你们行军打仗，比我们更需要粮食。留下一捧当个念想就行了。”说着，她用手取出一捧，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队伍走的那天，小昌建望着红军远去的背影，拽着奶奶的衣角问：“奶奶，红军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沉默了一会儿，奶奶摸了摸孙子的头说：“等苞谷熟了三四回，他们应该就能回来了。”

8月，“一捧苞谷”种植地的苞谷长势正盛 莫成 摄

红军走后，邓大娘没有把苞谷吃掉，而是分给了左邻右舍，你一把我一把。杜家舍不得吃，把苞谷种进红军医院旁的三分薄地里，当年收获两斗多，又把种子分给村邻播种。春种秋收，一茬接着一茬，九十余载从未中断。

但有些人再也没有回来。邓大娘的小儿子杜正荣当年也加入了红军，后来担任车坪乡游击队大队长，1935年4月被反动派杀害，牺牲时年仅27岁——那一年，地里的苞谷才刚刚发芽。村民杜正来告别妻儿随红军长征后，妻子刘氏常常坐在风吹岭的银杏树下等他归来，从青丝等到白发，直到1969年离世，也没能等回丈夫。红军队伍带走了村里的41位热血儿郎。

据白腊村梳理，杜家先后有44位亲人投身革命、7位为国捐躯，至今仍有亲人在军营建功立业。

九十年后，等来回信

村民们盼了90多年、找了90多年、守望了90多年。早年间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村民们走不出大山，就托出去闯荡的人四处打听；新中国成立后，村里的后生们接过寻找重任，跑州县党史部门、查阅军史档案、给相关部队写信，仍没能找到当年那支队伍。“这辈人找不着，下一代接着找。”如今，寻找的接力棒交到了村党支部书记杜代松手里。

村民聆听杜鹏（前排左五）宣读红一连官兵的回信 杜若飞摄

今年3月，杜代松带着杜家后代杜鹏、红军后代田珍德等村民代表，走进吉首军分区。军分区联合地方有关部门组建溯源专班，一头扎进档案馆、党史研究室，研读红六军团转战湘西的电文、战报和地方志，顺着建制沿革一条条核对、一步步印证。

今年7月，身份确认：驻守天山脚下的新疆军区某部“红一连”（“贺龙投弹手营”），前身正是当年进驻白腊村的红军部队。该连当时隶属于红六军团第十七师第四十九团第二营，后编入八路军120师359旅718团，1949年挺进新疆，扎根边防至今。

消息传到白腊村，全村沸腾。94岁的村民杜昌内颤颤巍巍地来到苞谷地，轻抚一穗穗饱满的玉米，对着连绵的群山大声喊：“找到了，当年驻咱村的红军部队找到了！”

白蜡村民给连队写的书信

当天晚上，村民们给远方的亲人写了封信，把90多年的牵挂、期盼和村里的变化全都写了进去，在信的末尾，村民代表郑重签名并摁上红手印。很快，一封热情滚烫的回信从边疆飞向湘西。

官兵在回信中写道：“90余载光阴流转，一纸书信跨越千山万水，将那段烽火岁月里军民相依的深厚情谊，再次呈现在我们面前……无论走多远，我们都不会忘记白腊村这片红色热土，更不会忘记乡亲们的牺牲与奉献。”

连队给白蜡村民的亲切回信​

8月17日，白腊村村民与该团视频连线，村民向官兵展示今年新收获的“红军苞谷”。8月上旬正是湘西春苞谷成熟的季节，杜鹏采收了老宅后的“红军苞谷”，打成谷粒，带着当年红军留下的一捧苞谷种出的粮食，专程来到新疆。“杜正传就是我爷爷。”杜鹏说，“从红军那时候起，我们村代代都有青年参军报国。”

1937年8月，原红六军团改编为八路军120师359旅。1941年春，359旅挺进南泥湾，到1943年开垦耕地10万余亩。1949年10月，这支部队西出玉门关，进军新疆。从1986年起，该团官兵参与阿克苏柯柯牙绿化会战，40年间当地森林覆盖率从3.3%升至40%以上。

“这段屯垦故事和‘一捧苞谷’一脉相承。”该团排长肖雨展对村民们说，“都是群众无私地为部队提供帮助，我们也以辛勤劳动的果实回报人民。”

9月，在“中国土家第一村”永顺县双凤村，几十名胸佩大红花的新兵列队伫立，等待一面从新疆天山脚下启程、跨越数千公里、走了91年才“回家”的英雄营旗。“贺龙投弹手营”官兵代表胡天宇向新兵们大声问道：“这面英雄营旗的根，91年前就扎在湘西的苞谷地里……现在，接力棒到你们手上了，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新兵方阵的呐喊回荡在山峦间。

一炉炭火，薪火相传

龙山县茨岩塘镇，一块约十平方公里的山间平坝。1935年12月8日拂晓，石板路结了一层冰，红六军团第十八师完成掩护主力任务，师长张振坤率3000多人从茨岩塘突围，踏上长征之路。

该镇甘露村姚家大屋，曾经的红二、六军团兵工厂，如今已成为红色陈列馆。1935年5月，兵工厂、枪械修理所和被服厂迁到这里。“当时在兵工厂我爷爷为红军烧木炭，我的祖母为红军做军服，我的父亲当时在兵工厂打零工。”杨昌位说。

​杨昌位在红二、六军团兵工厂旧址陈列馆前修剪绿植

秋日清晨，77岁的杨昌位吃过早饭，便来到离家百米开外的陈列馆，开门、检查电路、清扫院落、清除杂草。他是陈列馆管理员，这份工作已默默坚守10年。“我爷爷、奶奶、父亲都曾为红军出力，我又是退伍军人，守护红色旧址，我义不容辞。”

茨岩塘镇的村落与农田之间，散落着红二、六军团兵工厂等旧址（航拍）

陈列馆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烟田，当年只是一片荒芜的沙坝坪。红军长征出发那天，500多名热血青年当场报名参军。杨昌位的父亲杨其友也兴冲冲站进队伍，可红军将士得知他是家中独子后，耐心劝他留下照料双亲。“往后每次路过沙坝坪，我的父亲都会驻足良久……我晓得，他藏着一个未能如愿的参军梦。”杨昌位回忆说。

一腔报国的心愿，终究要有人接续。1968年，杨昌位应征入伍，在广西军区服役。后来三弟也进了军营；三个儿子里老三通过征兵体检，他毫不犹豫送其去当兵。今年，21岁的孙子杨盛参军报国。

杨昌位和纪念馆工作人员走访周边红军后代，挖掘红色故事

“没有当年红军的流血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杨昌位说，“送儿子、孙子去当兵，就是要把红色基因一代代传下去。”

“每一间房子都有着它的故事……来这里参观的游客们，也喜欢听我讲这些红色故事。”杨昌位说，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一直守好兵工厂遗址；倘若将来干不动了，就叫我儿子接力守护。

研学团队走进龙山茨岩塘​ 周金标 摄

如今在茨岩塘镇，红色资源正转化为乡村振兴动能。当地推动红色文旅从静态展览走向活态传承，带动2000余名群众就业，年接待游客突破50万人次。龙山县以茨岩塘红色芳华小镇为核心，串联红色旧址、高山生态、土家民俗、百合中药材等特色产业。

杨志义即兴表演“三棒鼓” 杨元崇 摄

红色故事还在被写进新的唱词里。采风团专程采访了“三棒鼓”州级传承人杨志义。他将红军故事融入传统三棒鼓艺术，鼓点明快、唱词生动。他说：“传承一种民间文化，就是保护地方民间文化的根本，就是一种情怀。”在他的击鼓说唱中，一首首记录红军战斗、歌颂军民情谊的湘西红色歌谣被重新唱响，为挖掘整理湘西红色歌谣史料提供了鲜活素材。“我是一个党员，凭我的良心，我应该歌颂党。”杨志义说。他把红军故事写进三棒鼓，一写就是几十年。

从塔卧旧址的一份电报，到白腊村的一捧苞谷，再到茨岩塘军工厂的一炉炭火，红军的故事，在湘西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作者：杨元崇 李思蓓 马菲 田红

责编：杨元崇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