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 母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2 18:20:22

廖静仁

祖母出生于鸦雀坪,与婆家井湾里仅有一江之隔。江是资江,那澄碧清澈的江水,浩浩荡荡地从远处流来,又向着更远处流去,不舍昼夜,万古如斯的样子。

我四岁那年,母亲就离开了人世,父亲只得把我们哥兄姐弟四人从江南小镇送回老家井湾里。我的童年是在祖母身边度过的。祖母28岁起就守寡。想是婆家的亲情失落得太早的缘故吧,她总是隔三差五地就要回娘家鸦雀坪一趟的。我是祖母拖的尾巴,祖母回娘家鸦雀坪去,我也就跟着去。

从家里出发,走弯弯曲曲不到半公里的田间小路,过一座双拱石板桥,然后再沿江边的纤道走百余步,便到乘船过渡的野渡了。说是野渡,又并不是无人舟自横的那一种。渡船是有一个老倌子看管的。但不收过渡人的钱,他的衣食,是由邻村的人们所供给。

我的祖母,她每每领着我过渡一次,却硬要塞给那位渡船老倌子一点么子礼物以表示谢意。从家里出来过渡时,祖母的怀里就总是揣着两个鸡蛋,船刚靠岸,她就招呼我先下船,自己则从怀里掏出鸡蛋来放在船头的舱板上,并且喊应那渡船老倌子一声:“这两个蛋,炒一把韭菜或打一碗蛋汤咽饭吃罢!”没等那渡船老倌子反应过来,我同祖母就已离船一箭远了。

倘是祖母从娘家乘船过渡回井湾里去,留给渡船老倌的谢礼,就总会是舅妈她们打发给我和祖母的熟花生及油炸红茹片之类无疑了。祖母是从来不愿欠下任何人的人情债的。这就注定了我那28岁起就守寡的祖母,承受的生活负荷比一般人都要沉重得多了。

祖母生有三个儿子,我父亲是长子,因生存过于窘迫,老二由邻村一吉姓人家领养,老三则成家不久就得急症死了。父亲和小叔都是读过新学堂的,于当时的家境而言是多么不易,不知吃尽了人间多少苦头。虽然曾祖父也给祖母分得了同其他兄弟一样多的田地,但请人耕种、收割,一日三餐茶水和饭食,全都是由祖母一双手来应酬。而我想,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琐事上的负荷,对于我祖母这样一位年纪轻轻就开始守着空房的妇道人家来说,也许还根本就够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苦难吧。祖母裹着一双小脚从那个社会走来,走进我的印象中,早就已经是一位干瘦的老婆婆了,而且脊背也微微地有一些驼。

我们是1961年初夏回到老家井湾里的。祖母的身边一口气多添了四张嘴巴,使她最感到为难的自然是填饱肚子的口粮无疑了。常常挂在她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是:“饭伢儿,米鸡崽。”意思说这二者都是不能饿着的。然而,那年月,又正值国家最困难的时期,况且祖母又是老态龙钟的一个妇道人家,既不能开荒地种杂粮,又不能去用苦力挣钱换米,唯一可做的是把自家的那几分自留地侍弄好,将晒场边的一溜空地翻过来种上南瓜和芋头。

我们家的堂屋中,有一副古老的石磨,附近的几户人家,经常相就着这副石磨磨粉子。凡是来我们家磨粉子的人,总是会剩一些垫磨米粉在磨盘里的。每一回待人家端着磨好的米粉走后,祖母就赶紧把堂屋门关上,慌慌张张,将剩在磨盘里的粉子连吹带抹的清扫出来,为我们和成米糊充饥呢。

记忆中,慈祥的祖母也对我们动过一次肝火。

是1965年的事。那时我已上学堂念二年级,弟弟也启蒙了。是一个星期天吧,邻村一户人家养的一只老花猫蹿到了我们家的房梁上,正俯身张耳在捕捉鼠辈们的动静呢,我和弟弟见了,忍不住要演一个恶作剧,便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边追赶着老花猫,边唆使着我们家的大黄狗去吠。猫是敏捷的,跳这跳那,但它却终于未逃脱我和弟弟用竹竿的追击,慌慌张张间,就摔在堂中的地面上了……待祖母闻声赶来,老花猫已经丧身在大黄狗的利齿间……

“不可教化,不可教化呀!”祖母气得浑身哆嗦,随手就捡起一根柴棍向我和弟弟打过来,我们被吓得呆了,兄弟俩都紧闭着眼睛准备受皮肉之苦,然而过了好一阵,柴棍却并未落到我们身上来,睁眼一看,祖母高高扬起的手正僵在半空呢……她终于没有打我们,而是“啪”地一声把手中的柴棍折断了,并噙着纵横的老泪说:“可千万别造这样的孽了,人是有良心的,怎么能随便伤害一条性命呢……”

我们无言以对,心里难过极了。

祖母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辈子善良、勤劳、忍让,处处显示出东方女性的本质。但是,她却离开人世许多年了。离开了许多年……

唯有澄碧清澈的资水,浩浩荡荡地从远处流来,又向着更远处流去,不舍昼夜,万古如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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