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赴格聂 等云开

文/彭文静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又来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缺氧却不缺信仰的土地， 起初是因为那个写诗的仓央嘉措，想去看看他看过的蓝天，走他走过的路，去他诗里写过的地方，吹一吹他曾吹过的风，后来那种向往渐渐脱离了具体的名字，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召唤。说不清缘由，只觉得那个地方，不是想去，而是必须去。像宿命一样！

一路向西，经泸定、塔公草原、理塘、巴塘，最终奔赴格聂南线。车流较平日陡增，沿途堵车已是稀疏平常。道路如一条纽带，串起峡谷、彩色河滩、森林、草甸与雪山。车轮碾过路面，就在心绪因堵车焦躁难捺之时，车行抵达垭口，眼前骤然铺开一幅从天徐徐垂落的秋日草原长卷。极具冲击力的视觉震撼，直抵心底。几分钟前还受高反困扰，头脑发轻、胸闷气短的我，此刻不觉挺直身子，双目清亮，身心轻盈，恍若置身仙境。刹那之间，仿佛卸下俗世躯壳，灵魂与山野相融，分不清这动人的美好，究竟是满目盛景，还是终于放下世间所有负累的自己。

沿路遇见一条流淌着赤红岩石的河流，与国道平行向前延伸。河水澄澈，倒映流云。这里的云，不是静静飘浮，而是肆意流淌，自远处雪山肩头倾泻而下，厚重得仿佛能拧出时光的汁液。水流穿行于彩石缝隙间，时而缓缓漫过，时而奔涌疾驰；地势落差之处，还形成壮观的瀑布，灵动好看。牛羊在路边悠闲踱步，不慌不忙。摇下车窗，偶尔会有一两只牛马，毫不拘谨地探进头来，眯起眼眸，用脸颊轻轻蹭着我们，像是远道而来的友人致以最质朴热烈的欢迎，可爱至极。远处山谷浮起一层薄薄晨雾，似半透明纱幔，轻柔漫过河谷与彩林。金黄杨木、艳红枫叶，搭配墨绿冷杉，一同浸在乳白雾气之中，轮廓变得柔和朦胧，远山只露出淡淡的青灰脊背。空气清洌，裹挟着山林与青草的气息。

翻过巍峨的海子山垭口，姊妹湖猝不及防撞入眼帘。两山相拥的澄澈圣湖，宛若大地掌心捧着的两颗蓝宝石，剔透、纯净、不染尘埃。幽蓝湖水倒映晴空暖阳，依偎在斑斓秋草之间，清冷孤寂，圣洁安然。驻足凝望才懂，高原的风景从不止于视觉惊艳，更能治愈人心，让人幡然醒悟：人生本是一场虔诚的奔赴，每个人的心底，都该藏着一片干净纯粹、不容惊扰的圣湖。

告别姊妹湖，转入格聂南线开启反向穿越。一进山，高原深秋的初雪便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这里的秋雪没有隆冬的凛冽，是轻柔、薄润的，洋洋洒洒落在漫山尚未褪尽金黄的草甸上。黄草覆白雪，彩林衬雪峰，一半秋色烂漫，一半素白清冷，是格聂独有的秋与雪共生的画卷。车行翻过一道道垭口，寒风裹挟细碎雪粒掠过车窗，远处格聂神山群峰巍峨矗立，主峰皑皑雪顶刺破云天，岩壁银白，在流云之下沉静庄严。云雾时而漫上山肩，将雪峰半掩；风开云散时，整座神山完整展露，肃穆而震撼。荒原上散落着玛尼堆，五彩经幡在风雪里猎猎飘动，牦牛低头在残雪与枯草间寻食，天地辽阔，四下寂静，只有风声在山谷间回荡。

顺着河谷缓缓下行，便抵达静谧的格聂村。村落安然静卧在格聂神山脚下的深谷之中，一座座古朴的藏式石屋错落有致。斑驳土墙、温润木檐，星星点点点缀在黄绿交织的原野之间，景致澄澈治愈，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牛羊慢悠悠踱回圈舍，烟火淡淡，时光在这里缓缓沉落，恍惚间，仿佛闯入不染尘嚣的世外山野。

别过村落，踏上归途，由雅江往新都桥行去，途经高尔寺山隧道，猝然遇上漫天大雪。车流被困在隧洞之内，整整两个小时，前路冰封难进，后路壅塞难退，进退两难，几番斟酌折返雅江歇下，待到翌日云开雪霁，再次行经折多山，眼前铺展一派撼人心神的雪景。伫立山间，不由怅然有感：这一路如同闯关探险的旅程，原是人生的缩影。堵车静候时心底翻涌的焦躁，高反带来身体的困顿不适，迫不得已转身折返的抉择，一程又一程枯燥漫长的等候，还有沿途不断邂逅的绝色风光。起落与得失交织，坎坷与美景相伴。行路如此，人生亦然，风雨阻滞之时不必强求，适时转身，耐心等候，终会等到云开，遇见雪山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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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