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一棵树

陈朝阳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1 21:29:11

文/陈朝阳

新春开学后回到学校,那棵体形最大、树龄最长的香樟树已不翼而飞了。原先香樟树站立的地方已成了水泥地面。明晃晃的阳光照射在地上,发出耀眼而刺目的光芒,更显得教学楼前坪空旷而广阔。一阵眩晕感袭上脑门,我赶紧逃也似的回到了宿舍。有关香樟树的记忆如涌动的潮汐一点点浮上心头。

那香樟树至今已逾六十多个春秋。它体形巨大,状极雄伟,须得两三个人牵手才能合抱于怀。它主干长到两三米高的地方又生出五六根枝干,有的旁逸斜出抢占了不少空间,有的向上生长,把臂膀无限度地向天空伸展,分枝上再长出许多细枝条。它蓬勃的生命意识,强烈的生长意愿,刷新了自然万物对它的价值认知。它蓊蓊郁郁,远看像一朵绿色的蘑菇云,走近细看,它占据了教学楼半个前坪,参天耸立,欲与楼宇试比高。人立其下,顿觉身形之渺小,浩叹造化之神奇。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沧桑变化,它光滑的表皮已不见踪影,摸上去是褶皱的开裂的褐色的硬皮,略显机能退化之气象,但它精神抖擞,由内而外显现活泼泼的原生绿意与粗犷野性。

它不像白杨树那样枝枝丫丫靠紧团结,力争上游。它随性而自由地生长,突破固有的边界规则,按自己的愿望和情绪长成了自我喜欢的模样。骄阳烈日下,我站在树下仰望,只见枝条纵横交错,横柯上蔽,强烈的阳光竟穿不透这密不透风的绿网,只在地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它的满树枝叶在地面撒下一片绿荫,清凉的感觉渗透到皮肤肌理,让汗津津的毛孔立即收缩起来,沁凉的感受深入到骨髓和血液,恍如清风漫过身体的每一寸山河。狂风骤雨中,倘若有谁忘记了带伞,就会疾奔至它的身下,它会提供暖心又安全的庇护。身处树下,任强劲的风席卷万物,我自岿然不动,大有“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从容与镇定。看着天空大雨如注,香樟树遮挡的地面竟然只有些微的雨滴时不时的落下几点,它统治的辖区内无涓水流过的痕迹,与香樟树覆盖范围以外地方的漫溢成河形成鲜明的对比。

树龄超过了六十年的香樟树,经历了太多的风霜雨雪,安之若素的气度,是修炼出来的,也是光阴的赐予。季节轮回的更替,生老病死的规律,都被见证了沧海桑田的年轮生动诠释。而香樟树的回报只是年年的树叶新生和凋落,只是留给它坚守的土地一片广阔的绿荫。它的主干极为奇特,旋出了水纹般的起伏,树皮亦随形状而高低曲折着,像风暴眼,又像气流的突变。树皮是树的盔甲,保护了树不被雷电和强气流的轰击,但也束缚着树的无限生长。外面的树皮裂开了,里面又生出一层,如此周而复始,最外面的树皮裂开成无规则的条状,风蚀了一样,像活着的化石。香樟树枝叶、树干释放出淡雅的清香。这种气味清新自然,带有泥土芬芳与阳光温暖的基调,不似花香甜腻或松香浓烈。

记得有一次我在教学楼三楼教室监考,看着与三楼齐高的香樟树。我不由得遐思万千: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香樟树或许同我一样在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它此刻必定内心澄澈清明,观天上云卷云舒,看校园花开花落。宠辱不惊,不悲不喜。偶尔有几只鸟儿从香樟树枝叶间扑腾着翅膀,耳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鸟鸣,须臾间振翅飞翔的鸟儿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我抬眼细看,香樟树树梢之上竟有一两个鸟巢,想必是鸟儿把香樟树当作天堂,完成了产卵、孵化、育雏、换羽、试飞的全过程。它看着小鸟从牙牙学语到一飞冲天,或许在想:我这里是你们眷恋的港湾,但还有更广阔的苍穹任你们翱翔,飞向蓝天是你们的梦想和荣光。

这树走过一甲子的光阴,却年年抽新枝,发新叶,始终保持着亭亭如盖的姿态。它站在那里,仿佛一位沉默的长者,张开臂膀,为来往的人们遮风挡雨。而人们从它身下走过,却步履匆匆很少用充满敬意的眼神多看它一眼。

我每每从树下走过,总觉得它在用和善慈祥的目光与我进行着眼神交流。那枝叶间的沙沙声,都是它与我进行的心灵对话。春和景明,它萌发新绿,青葱鲜嫩,温润如玉;炎炎夏日,它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蝉则千啭不穷,引吭高歌;秋风萧瑟,叶子由渐黄而渐红,潇洒飘落,铺了满地;千里冰封,它缄默不语,枝干如剑如戟,对抗着西北风,它不忧不惧,任雪花洒落全身,不怨不诉。

一直以来,在我的认知里,树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更不用说它会歌唱了。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宁静的夜晚,校园里白天生龙活虎般的声音都被岑寂的夜所湮灭。世界沉入一种绚烂的静谧。这时候,静成了主宰一切的主旋律。我查寝回来的路上,只听见心跳声如战鼓擂动。我加快步伐,很快走到了香樟树下。此时的香樟树宛若一个温暖的港湾,让我有一种游子回乡的归属感。在寂静的氛围里,我仿佛听到了不知来自何处的歌唱声。我细细聆听,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来源,不错,出声的是风。风那时正在以飞行的姿态在香樟树的树叶间自由穿行,犹如人行走在有着厚厚落叶的树林中,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时候,我觉得世界也变得辽远神秘起来。我遐想如果我的目光也在每片树叶间穿行,目光是不是也会发出如泉水般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如果能,香樟树应该会听得见并随之翩翩起舞。从此以后,我与香樟树的亲近感与日俱增,因为在那个夜晚,我们的灵魂是如此默契相依。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或放完寒暑假回到学校,我都要在香樟树下驻足停留。我的目光常常在它的枝叶间顾盼生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流连忘返,总想多看它几眼。关于它的任何讯息,我都想知道。渐渐地,我发现,别的树和花在大声喧哗时,它却静如处子,保持着一如既往地沉静。然而当别的树静默下来,或故作淑女状时,它却开始了温柔地吟唱。它的歌声是轻盈而独特的,宛若细雨在初春踏过枝叶的声音。它似乎从来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特别记住它。那反而造就了它一种迥然不同的韵味,让人难以忘怀。后来我走近它,一只手扶住它斑驳的树干,一只手紧握飘落的树叶,我们相顾无言,但自有一条情感的小溪流在彼此的心间流淌。我就那样面对面地与它共享了一段轻松愉悦的时光,我们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这种感觉是美妙又神奇的。

香樟树前建有一个升旗台。每个星期一的大课间,学校都会举行升旗仪式。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在莘莘学子的注目礼中,鲜艳的五星红旗迎着清风徐徐升起。香樟树也肃穆而庄严地站立着,聆听着学子们清脆而洪亮的国旗下讲话。这声音中澎湃着爱国的激情,汹涌着花季少年渴望求知的豪情壮志。

每年六月栀子花开的时候,毕业班的学生都在上演着同一个剧情。香樟树下汇集着一群群笑靥如花的少男少女们,摄影师的镜头定格了最美的瞬间。香樟树也铭记了每个人纯真而生动的表情。它站在那里,恍如岁月的见证者,看着一代代学子来了又走,而它却始终不曾移动半步。

纵有万丈雄心却抵不过日月经年的流转。那棵老樟树终究还是病了。一个暖阳高照、久旱无雨的秋季,它的根须吸收不到雨水地灌溉,枝叶开始发黄、枯萎,大把大把的叶子簌簌地在风中飘飞坠落,恰如一只只黄褐色的蝴蝶无力地掉落在地面。香樟树挺立的脚下原本是挺大范围的松软的泥土地,它的根须深深扎入土壤中,能够自由畅快地呼吸,枝叶进行的光合作用制造的养分也能畅通无阻地输送到它的根系和身体的每个器官、组织。每逢下雨时候,雨水就渗透到蓬松的泥土中源源不断地给香樟树的根以滋润和给养。后来学校为了校园环境的整洁美观,就在香樟树的根部两平方米的地方用水泥筑起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花坛,从此香樟树就失去了亲近泥土的机会,如同被囚禁的犯人一样身陷囹圄。特别干旱、火烧火燎的秋季里,香樟树毫无悬念的衰朽下去,享受不到雨水地赐予,香樟树的剧情也即将落幕。

尽管学校给香樟树挂了营养液,但枝条上稀稀落落的叶子也是病恹恹的再无生气。风拂过时,再听不见昔日那低回婉转的吟唱声,只有几片枯叶在枝头瑟瑟发抖,发出干涩的喑哑声。

我站在树下,怜悯地望着那些枯枝。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忽又惆怅地飞走了。

经过一个寒假的凛冽严冬,香樟树垂垂老矣,病入膏肓,再不复往日生机盎然与丰神俊朗。在众口一词中,冷清的教学楼前坪中传来电锯刺耳而咆哮的吼叫声。在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中,地面上烟尘四起,硕大魁伟的香樟树被肢解成无数块木板甚或是菜砧板。自此,香樟树的生命戛然而止,经风霜搏雨雪的光辉形象融入脚下的这片土地。

而今,每当我经过香樟树昔日挺立的地方,思念像潮水般无休无止地漫延,内心深处都会涌起一声悠长而又辽远的叹息。虽然我再也见不到香樟树了,但它的气味和声音我已了如指掌,一种柔韧而又锋利的东西直往我心里钻。我知道,那棵树的根已长到了我心里,悄悄地,在那个叫做心房的地方,随意而又倔强地往深处、往四周伸展,随着时间的绵延,根深蒂固,枝叶稠密。

为了始终萦怀于心的香樟树,我愿满腔挚诚地献给你一首歌: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风雨中你昂起头,冰雪压不服。好大一棵树,任你狂风呼啸,绿叶中留下多少故事,有乐也有苦。欢乐你不笑,痛苦你不哭,撒给大地多少绿荫,都是爱的音符。你的胸怀在蓝天,深情藏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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