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回不去的乘凉夜

罗建祥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1 21:28:55

我出生在浏阳北乡的藕塘冲。这里三面环山,冲口一方水塘约莫两三亩,塘内岁岁莲荷生长,藕塘冲便由此得名。盛夏时节,山外暑气蒸腾,藕塘冲却因群山环抱,多了几分沁人的清凉。山上林木繁茂,樟树、松树、杉树、油茶树、枫树高低错落,间杂着丛丛灌木与各类野果树木,山林便是飞鸟与小兽自在栖息的乐园。

每到夏夜,家家户户都到屋外的地坪上乘凉——家乡话叫“歇凉”。一两张竹床,一两把竹睡椅,余下的便是一人一把松木靠背椅。乡邻们走门串户,围坐在一起,讲故事、拉家常、天南地北地扯乱谈。主妇们轮流泡着茴香茶,一碗碗用茶盘端出来,分送众人,剩余的便搁在人群中央的平凳上,谁渴了自取。

男人中总有几位吧嗒吧嗒地抽水烟。那水烟筒是纯铜打的,模样精致,抽烟时筒中咕噜咕噜作响,烟嘴上的烟丝忽明忽暗。一支水烟筒传着抽,这个男人吸几口,抹一抹烟嘴,递给下一个,也不讲究什么卫生不卫生,乡亲们没那么多规矩。烟叶是自家种的草烟,风干后叠起几片黄叶,紧紧卷成小捆,用快刀切成烟丝,再加谷酒、香料炒制一番,便成了。装烟的器物,或是铁皮烟盒,或是小布烟袋。除了水烟筒,也可以用书本纸卷成喇叭筒来抽。偶尔还有大男人逗弄孩童,哄着小孩吸上一口,呛得我们连连咳嗽,头晕发闷、口吐黏痰,大人们便在一旁开怀大笑。

有一晚乘凉,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疏疏落落几颗星星。人们照旧坐在地坪里扯乱谈,忽然,一粒小石子似的东西落在人群中。“有鬼!”有人惊叫一声。“是石头鬼!”又有人补充道。紧接着,山林中传来几声动物的啼叫,枝叶间嗖嗖作响,我们小孩子吓得缩成一团。一位年长的乡亲开口了:“哪有什么石头鬼?不过是夜莺之类的鸟儿飞过,掉下山果罢了。”我们信了他的话,这才不害怕了,交谈又继续下去。

不多时,又有人喊道:“你们看!山沟边上有东西在发光——鬼火!”我们又紧张起来。几个胆大的汉子手持棍棒和锄头跑过去查看,我也壮着胆子跟了上去。有人拿棍棒朝发光处敲打几下,没有动静。再走近些,手电筒一照,光便不见了;手电筒一关,那光又幽幽地亮起来。有人用锄头挖起一块发光物,凑近一看,原是阴沟里一根烂木头,发光的是朽木上的霉块。又是虚惊一场。人多,到底胆子壮些。

晴好的夏夜,我们小孩子睡在竹床上,长辈们摇着蒲扇,替我们扇凉风、赶蚊子,一边讲故事、唱催眠曲。那大约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沉入梦乡。嫦娥奔月、水浒人物、三国英雄、天子坝的传说、马跪桥的由来、白蛇传奇、聊斋里的人鬼情、孙悟空大闹天宫、牛郎织女……这些故事,都是从乘凉扯乱谈中听来的。讲故事的,多半是乡间的贤达老人,肚子里装着一箩筐一箩筐的旧事。

夜深了,大人们各自散去。没有月亮的黑夜,有人打着手电筒,有人点起自制的火把,照路回家。地坪空了,大人把早已熟睡的我们抱进屋,放到床上。夏天的床铺着竹凉席,睡前要用井水浸过的湿手巾抹一遍——一来去汗味,二来降降温。竹席下面,铺着厚厚的、软软的稻草,像如今的席梦思,睡上去舒服极了。

如今,藕塘冲还在,只是原居民早已移居冲外交通便利的地方了。山上草木疯长,密得透不进风,因为再没人上山砍柴、扒柴烧火了。那些乘凉喝茴香茶、扯乱谈的夏夜,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罗建祥,文学爱好者,浏阳北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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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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