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潭活水渡江南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21 17:22:15

冯向前

我生于湘潭碧泉潭畔。

年少时,常于潭边闲行。那时书院早已湮没,荒草覆着残基,于我眼中,不过一潭清澄好看的水。父亲却总爱蹲在潭边,掬一捧泉水缓缓饮下,饮罢低声叹道:“文定公当年饮的也是这一脉。”话音很轻。母亲读书不多,却认得潭边那些老柳。每到柳芽初绽,她便踮起脚折下几枝,插进堂屋的瓷瓶,说这柳沾着文气。

故里启动碧泉书院复建,我专程归乡。

车行涓水沿岸,山道渐收,群峰巍然。转过土坡,碧泉潭豁然入目,一汪幽碧,天光云影沉落水底。

潭底涌泉不息。泉水从红砂岩裂隙深处奔涌而出,千秋不竭,于水面绽开一朵常开不谢的白莲。泉心如琉璃澄澈,涟漪一圈圈向外漫开,水色由清转碧,由碧渐沉苍。

潭畔老柳依旧挺立。枝干虬曲,树皮苍黑皲裂,年年催出满树嫩芽。母亲年岁高了,再也攀折不动。我替她折下一小段,柳枝脆然断裂,断口沁出一滴清润的汁液。

八百多年前,胡安国避乱世渡千山,自武夷辗转至湘潭,临潭结庐,著书讲学。我立在遗址之上,脚下新土叠压着古砖。旧屋已然清退,宋代屋基轮廓清晰显露。工程机械静立旷野。

薄暮归家,母亲沏好粗茶,用的是碧泉潭的水。杯口腾起淡淡热气,茶香裹着泉水独有的清甜。

父亲从院中走来,裤脚沾着泥,一只高一只低,卷到膝盖的那只露出半截瘦硬的小腿,上面还沾着干了的泥浆。他在门槛上坐下,母亲走过去,蹲下身替他解开鞋带,又顺手掸了掸他裤脚的泥。我问他做什么去了。母亲代他答:“又在潭边修石阶,砌了三回,还是歪的。”父亲没吭声。

第二日清晨,我独自去了潭边。石阶果然是新砌的,歪向左侧,三块条石斜斜地挤在一起。缝隙里的水泥还没干透,上面印着父亲的手指印——五个,深深的。食指和中指的印子尤其深。我蹲下去摸——水泥已经硬了。那些指印的边缘微微翘起来。我忽然想起,他写纸条的字也是歪的。他这一辈子,写什么都是歪的,但每一个都认得。我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入夜,一家人闲坐院中。暮色自群山之间漫上来。母亲走进堂屋,点燃一炷香。堂中供着祖宗牌位,牌位旁还有一块小木牌。清明、文定公忌日,香烛岁岁如期燃起。

忆起早年应征从军,离家前夜,母亲在灯下缝补行囊,父亲沉默地坐着。晨起出发时,母亲塞给我一包粗茶和一小瓶碧泉潭的水,说:“带上,就不想家了。”纸条是后来在途中才看到的,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同一句话:“用这水泡茶,就不想家了。”

漫步无锡东林书院。太湖烟波浩渺,书院隐于城隅,修竹环庭,朱门幽寂。步入依庸堂,堂前黑漆木柱悬着一副楹联——

主敬存诚,坦荡荡天空地阔;

穷理尽性,活泼泼鱼跃鸢飞。

日影西斜,游人渐渐散尽。临近闭院,一位老人提竹帚自侧门走入,细细清扫庭院落叶,连石缝之间也不肯略过。扫罢,他把竹帚斜倚廊柱,独坐池边青石之上,默然望着一池静水。

我走上前,在一旁坐下。“您日日都来清扫?”

“一晃,四十年了。”

老人抬手指向池栏——石栏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温润如玉。“水还是那水,变的只是看水的人。我扫了四十年。风雨天,读书声听不见。水声倒是听得见。”

我望着池面,暮色沉落,水底漾开一层幽碧,色泽竟与碧泉潭那般相似。我蹲下去细看。水面映出我的脸。我轻声问老人:“您可知道湖湘的碧泉书院?”

老人稍稍回想:“杨时弟子胡安国立学于此,道南一脉,湖湘自有一支。”说完不再多言,提起竹帚缓缓走向回廊。檐角风铃轻轻一响,背影消融于暮色深处。

暮色愈浓,池底幽碧愈深。临行前,我灌了一小瓶东林的池水。

归乡已是黄昏。我独自走到碧泉潭边,拧开瓶身,将东林的泉水缓缓倾入潭中。两股水相融,没有喧嚣,不见激荡,悄然归于一体。

潭边残碑历经风雨,字迹斑驳,犹可辨认:

源泉混混,不择地而流;君子之学,不择人而传。


责编:刘瀚潞

一审:刘瀚潞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声明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