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

什么是“走读”？便是用双脚丈量上学的路。

如我这般年纪、又还算读过几年书的人，大抵都曾每日步行往返于家校之间。社会是座大熔炉，走读却是一所鲜活的大学堂，其间可习得无数课堂之外的真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的家在浏阳市北盛乡菊田大队三面环山的藕塘冲，因当年校舍在建，小学是在村中几户人家的堂屋里念完的。那个年代，同窗多为贫下中农子弟，日子清苦，住不好、吃不好、穿亦不好——所谓“三不好”，便是我们日常的光景。“贫穷”二字，于那时的我，反倒是一桩光荣而值得骄傲的事。身为贫农之子，读书可减免学费，亦可打欠条。尽管每学期不过区区几元几角，家中却实在拿不出，连饱饭都难得，油盐更是奢品。一块肥猪皮在锅底擦上几圈，便算是放了油，再撒一撮盐，菜就成了。而今回想，这不正是如今倡导的少油少盐么？难怪那会儿少见胖子。我母亲矮小瘦弱，却活到九十多岁，从未进过医院，偶感不适，便自己扯扯颈皮（扯痧）应付过去。穷苦人家的身子骨，竟如此硬朗。

从小学到高中，我都是走读生（徒步上下学），只有一两期在校搭中餐——学校只蒸饭，菜需自带，那时称作“通学生”。读菊田小学时，单程四五里路，中午回家吃饭，一天四趟，约莫二十里。初中（北盛中学）、高中（浏阳六中）皆在北盛集镇上，单程十二三里，不搭中餐时一日四趟，约五十里；搭中餐时一日两趟，约二十五里。

走读的好处，细数起来颇多：其一，强健体魄；其二，饱览世情；其三，养成守时之习；其四，便于路上记诵；其五，时有意外之获；其六，增厚同窗之谊。

先说锻炼。每日来去，脚踩破鞋，有时索性赤足，一路竞走般疾行，或干脆小跑，归家即食，食毕即行。经年累月，脚掌渐长，皮也磨厚了，砂石不侵。到读高中时，我这般矮瘦之躯，竟要穿四十二码的鞋。那些年虽营养不济，却极少生病。偶有小恙，母亲依旧用她的绝招——扯几下痧，便也无事。真可谓苦命人，天亦相怜。

再说饱眼福。路上行人匆匆，男女老幼，衣着神态各异，或说笑，或斗嘴，各奔东西。田野里农人劳作，日日不同，入眼皆是新鲜风物。不知不觉间，便积下不少作文的素材。不似如今的孩子，车接车送，错过了许多人间烟火，提笔时无物可写，只能无病呻吟。那时遇雨雪冰冻，学校从不放假，我们依旧踏雪而行；而今一到冰冻，校方为安全起见便早早停课，校车接送更无人敢担责。可那时的我们，沿途吃雪、啃冰棍、打雪仗、摔跤滑倒，家常便饭，反倒觉得痛快，丝毫不觉寒苦。

第三，培养了时间观念。晨起为要不迟到，远道的孩子皆闻鸡而起，吃过“天光饭”——天刚亮便已用完早饭——便赶往学校；晚归时常已暮色四合，真真是两头见星月。日久天长，我们对时辰的分寸极准，几乎每日都是一路小跑。

第四，便于记诵。路上可背诗文、公式、概念、单词。裁一小本，抄录各科要点，边走边记，遗忘时掏出来瞄一眼。我们晚间极少伏案，一则作业本就不多，二则早年不通电，更无钱买煤油点灯。故而白日里的时间，必须珍惜。大人们常以“白天游啊游，晚上费灯油”来训诫我们，却也在无意中教会了我们珍惜光阴。

第五，时有意外的“加餐”。溪沟里的鱼虾，随手捉来，扯根狗尾巴草串起，带回家便是一道荤腥。黄豆毛豆熟了，路边豆荚垂手可得，也偶尔偷偷摘些回去，加点油盐辣椒蒸了，那味道真真难忘。所以路边豆角常收成不佳，非关天灾，实乃人祸。还有野藠头，扯一把回家炒鸡蛋，香气扑鼻，至今回味。

第六，同路而行，最是交心。同学们结伴上学，彼此照应，一路说说听来的奇闻异事，谈谈某个老师、某个同学，聊聊自家父母兄弟，或互换一点吃食……那份亲近，是如今车接车送的孩子难以体会的。

回首走读的漫漫岁月，让人久久回味。徒步求学，强健筋骨，也让少年的我们远离肥胖与近视，眼界也在一路前行中慢慢拓宽。知识在书本之中，风景却永远在路上。每每回想，总会感慨，倘若现在的孩子，也能多一些徒步上学的体验，该是一件幸事。

作者：罗建祥

责编：姚昕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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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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