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山柑橘为何这么甜①｜一个承诺，跨越半个世纪

编者按

这不是一颗普通的橘子。

它在湖南雪峰湖（即柘溪水库）腹地——安化县南金乡宝塔山村孕育而成，捧回过部级大奖，是北京亚运会“标志产品”，30多年前就远销海内外。

如今，它依然凭借糖度13度、细腻爆汁的口感，让爱橘人一口沦陷。

山水何以育甘甜？匠心何以承传奇？

今起，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推出《宝塔山柑橘为何这么甜》系列报道，带您探寻这颗“宝塔山亚运柑橘”背后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周红泉 张马良 李泽方

湖南雪峰湖畔，安化县宝塔山村。

10月，两千余亩橘园进入一年中最热闹的采摘季。青黄相间的蜜橘缀满枝头，游人穿梭其间，笑语和果香交织。84岁的程国耀伸手一剪，圆润饱满的蜜橘一颗颗落入袋中。

10月20日，程国耀在采摘蜜橘。​

52年前，程国耀被派到这里驻点，开梯种橘。他在心里许下一个承诺：“一心一意尽快改变这个地方的面貌，使大家富裕起来。”

这一诺，就是半个世纪。从夏到秋，记者走进他的故事。

一盆冷水：“你们莫想‘呷’橘子”

今年仲夏，记者采访程国耀时，雪峰湖畔暑气蒸腾。

在宝塔山村多栋乡村楼房旁，有一处青瓦白墙的土坯房，历经50余年风雨侵蚀，尽显沧桑，格外醒目。

程国耀和老伴就住在这里。

“那时这里都是荒山，石头多。一开始没人相信我们能种出橘子树，有位老人家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们莫想‘呷’橘子。”回忆早年种橘的艰辛岁月，程国耀感慨万千。

除了听力、视力稍差，他身子骨仍硬朗，每天都要去橘园转一转，薅草、剪枝、施肥、治虫、疏果，样样自己来。不干活时，衣着总是体面、干净。

7月9日，程国耀给橘树疏果。​

屋内，墙上略显泛黄的老照片里，年轻时的程国耀眉眼俊朗——18岁入党、不到30岁担任南金公社信用社主任，妥妥的“热血青年”。

他介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老家柳杨大队的村民因修建柘溪水库，从山下移民安置到宝塔山。整个大队只有10余亩产量不高的“高山田”，老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当地党委、政府决定开梯种橘。

据《安化县志》记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安化县委、县政府决定创办柘溪林场。全县动员民工在柘溪林场开梯建园，宝塔山园艺场就是其中一个建设点。

彼时，公社党委找到程国耀，要他回原籍驻点，办园艺场、种橘子树，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带着妻儿一起上了山。

年轻时的程国耀。资料照片​

“叫我回家乡办园艺场，改变家乡面貌，这是我作为一名党员的责任和义务。把家人带来，才能没后顾之忧。”谈及当年选择，老人语气坚定。

此后，他先后担任驻点干部、园艺场场长、村党支部书记。除中间短暂调回乡镇工作过几年外，他大半辈子都守在这片橘林里。

一份匠心：百斤草、五担河泥、十斤农肥

站在橘园最高处远眺，湖中岛屿错落。脚下橘林，有的地方坡度陡过60度。在这里开垦梯田，当年的艰辛可想而知。

而旁人越不看好，程国耀越不服气。

“当时，全公社13个大队都抽调了劳力，加上原柳杨大队100多位村民、25名知青，全部自带口粮上山。没房子就搭茅棚，没有挖机就靠锄头，‘呷’了蛮多亏。落着雪，也要干。但冇得一个人往后退。”程国耀回忆，大家连着干了两个冬天，开出200多亩橘园。之后又拓垦3年，才形成现在两千余亩的规模。

20世纪70年代，程国耀在宝塔山园艺场工作。资料照片​

对数十年前的很多人和细节，程国耀记忆犹新。安化县果品公司委派3名技术人员：曾子名、龚求山、魏杨山，都是20来岁的小伙子。他们的开梯移栽标准严苛得出奇：每个梯土要挖八尺宽，旁边还要挖一条深、宽各一米的壕沟。移栽时，每一株橘苗对应的壕沟里要放100斤草、5担河泥、10斤牛羊粪。这样才能使土层疏松，肥力足，根系扎得深，橘子树耐旱、甜度高。程国耀每天根据技术员要求调度人手，“到处找船，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割草。还陆续建了十几个养牛场、一个养猪场、一个养羊场。”

第一批引进一万株橘苗，以宫川蜜橘、尾张蜜橘、冰糖橙三个品种“当家”。程国耀回忆，刚买回来时橘苗只有半米高，由知青组成园艺组专门负责培育管护。

20世纪70年代，程国耀在宝塔山园艺场工作。资料照片​

“先栽到苗圃里，一个月泼一次农家肥、除一次草，整整一年。等苗子长到‘一杆三枝九条梢’的标准，才移栽。”程国耀边比画边说，移栽时橘苗横竖成行、间距统一，用卷尺测量合格方可正式定植。

前五年是挂果空窗期，橘园没有收益，三四百张嘴等着吃饭。他们就在橘树行间套种烤烟、西瓜，卖给县果品公司；培育枳壳砧木，用来嫁接橘苗，成品苗销往周边园艺场，硬是一点一点，把那段最艰难的日子熬过来了。

一次“打赌”：一天挑了一百担农家肥

一张知青返乡50周年聚会的照片里，11位回到宝塔山村的知青围在程国耀身旁。他们早已青春不再，有的头发花白，每个人眼里都满是牵挂和怀念。

“刚来时都是十八九岁的‘伢几’‘妹几’，跟我们挤茅棚住，后来搬到这栋土坯房二楼，挤在5个房间。”

宝塔山知青合影。资料照片​

在程国耀的记忆中，这些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开始“有点皮”，比如私藏一两片烤烟半夜吸食；用船到平口运农家肥时，悄悄加水凑数……说起当年的趣事，程国耀开怀大笑。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打赌——他安排知青每天挑30担农肥上山，大家嫌活儿太重，不愿干。

程国耀当场放话：“你们不挑，我来挑。我一天挑一百担给你们看。”那天，他从清早挑到天黑，挑一担就在墙上画一笔，最后画满20个“正”字，刚好一百担。

这一下把知青们“挑”服了。大家慢慢融入当地环境，跟老百姓打成一片。程国耀记得一个很暖心的细节，知青张建华负责在山上看羊，自己提锅做饭。有次寒冬深夜，母羊产羔，为防止幼崽冻伤，他脱下自己的棉衣，把小羊羔裹进怀里睡觉。

后来，有5位知青被抽调去园艺场学校教书，他们凭借自身努力，有的考上大学当了教授，有的做了老板。更多的知青则通过招工等方式离开，但他们始终挂念着这里。

“回来时他们特地去看望村里的老人家。知青刘玉龙还为村里捐了一批办公桌椅。”程国耀很是欣慰。

一种荣光：“我们的橘子上了亚运会”

“橘园建成后，5年挂果，8年大丰收。一收就是几十万公斤。除了完成上交给县里的任务，全公社每人能分到1.5公斤免费橘子吃。”程国耀一脸骄傲。

第一棵橘树挂果那天，他特地叫人用木板围起来，不让任何人摘。等橘子成熟，他拉着当初泼冷水的那位老人到现场品尝。老人家连说：“长得乖，好‘呷’！种橘子，要得！”

1985年，从安化宝塔山村等地选送的安化宫川蜜橘获农牧渔业部金杯奖。资料照片​

进入20世纪80年代，安化水果产业迎来快速发展期。《安化县农业志》和《安化县志》记载：1985年，库区宫川早熟蜜橘被国家农牧渔业部评为优质产品，荣获“金杯奖”；1990年被定为北京第十一届亚运会标志产品。选送的正是宝塔山村等地的优质蜜橘。

1990年，从安化宝塔山村等地选送的安化宫川蜜橘被定为北京第十一届亚运会标志产品。​

作为亲历者，程国耀清晰地记得当年选送北京亚运会柑橘的细节：那年9月，县农业部门通知，要留一片品质最好的橘子树。几经对比，大家选中了光照、水土条件最好的桂花坪地段的蜜橘，定名“安桂1号”。技术员逐个筛选，只留果径6厘米左右、糖度13度、果形金黄圆润的果子。

技术人员和程国耀在挑选送北京亚运会柑橘。资料照片​

“酸甜适口，样子又好看。后来才告诉我们是为亚运会供货，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程国耀一脸自豪。

自此，宝塔山蜜橘声名大噪，不仅畅销北京及东北、西北、华东等11省市，还出口到加拿大、俄罗斯等国。

“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天工资只有7元多，但我们出口到加拿大、俄罗斯的宝塔山蜜橘收购价就有2.3元/公斤，卖到那边能翻个倍。”湖南大湾山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贺跃辉回忆，他从1993年开始，连续9年与省粮油公司合作，每年从柘溪库区收购50万公斤柑橘出口，其中宝塔山村产的柑橘就达30万公斤，“在那边非常受欢迎，每次都要我们加货，供不应求。”

一次犯“傻”：放弃“铁饭碗”守橘园

如今，程国耀仍坚持自己管理200多株橘树，一年橘子能卖2万元左右。其实，他和妻子育有五个子女，儿孙满堂，本可以在家享福，但他丢不下这片亲手刨出的橘园。

“驻点10年后，我调回过信用社。我还是喜欢种橘子。能带着老百姓从山上‘抓钱’，让大家腰包鼓起来，那感觉不一样。”程国耀坦言。

50多年来，程国耀和老伴坚守在这栋土坯房里。​

后来，他主动辞去信用社工作，到乡镇企业多种经营办当副经理，协助管理全乡两个柑橘园艺场。几年后，宝塔山园艺场的橘树大面积暴发吉丁虫害，树干被蛀空，成片橘树枯黄、发臭。乡里没人比他更懂这片橘林，他临危受命重回宝塔山并担任场长，带着人逐株排查、上药、修剪，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把虫害彻底治住。

园艺场改制时，他本有机会回乡镇重拾“铁饭碗”，但他放弃了，留在村里当选村党支部书记，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手摸到橘子树，我心里就舒服。”程国耀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像跟老朋友说话一样，“现在外面打工不容易，我一个老人管10株橘子树能挣1000块。年轻人只要肯吃苦，管好1000株就能挣10万元。在家里有奔头，人就会慢慢回来。”

村里人都说，程老“傻”。他却看得很淡：这辈子能看着荒山变金山，不负当初的承诺，值了。

一脉传承：农文旅融合，路子越走越宽

这几年，村里通了硬化路、修了游客中心，基础设施越来越好。特别是2025年以来，驻村工作队与南金乡党委政府、村“两委”一起，建成2000多亩高标准柑橘采摘园示范点，发展乡村旅游，宝塔山“千岛湖”风光和“亚运柑橘”两张名片越叫越响，柑橘单价由每公斤4元提升至最高每公斤13.6元，全村柑橘产值每年可新增150万元左右。

从空中俯瞰宝塔山村高标准柑橘采摘园。记者李健 摄​

产业旺了，更多人回来了。开民宿、搞露营、做电商，路子越走越宽。“不仅要把游客中心的餐饮、住宿搞起来，还要带动周边村民把柑橘等农产品卖出去。”今年刚入驻盘下村游客中心的“80后”邓有洲，底气十足。

程国耀守了一辈子，盼的就是这个。去年，到他家摘橘子的游客一天来了三拨，他坐在家门口收了2000多元。“有个游客一口气吃了七个橘子，连说好呷！”程国耀笑得很开心。他管护橘树有三个秘诀：施枯饼等有机肥、修剪做到“小空大不空”、及时疏花疏果。

10月10日，游客在宝塔山村橘园体验采摘乐趣。​

在旁人看来，程国耀心里只有橘树。“以前，家里的事他一概不探，柴没捡过一根，水没挑过一担。刚挂果那几年，他清早出门，深夜才回，我一个月在家也见不到他几面。我在家带3个小孩、喂3头猪，每月出工26天，泼菜都要顶着月亮去，真的是‘呷’了一世的亏。”老伴郭翠莓略带心酸，却无怨言，“我也不怪他，他是为公家做事，为大家谋福，我是自愿‘呷亏’，我们几十年没骂过架。”

“当干部的不带头，群众就不信你，场子就办不起来。”程国耀在一旁满是愧疚地轻声解释。

片刻，他看向新当选的村党支部书记金国彪：“你们千万要守住这片产业，不能荒了，要好好搞下去。”

“嗯！这是我们全村人共同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金国彪重重地点头。

不远处的橘园里，两名返乡青年架起手机，用短视频记录橘园日常，为柑橘线上销售蓄力。

新的希望，正在这片热土上悄然生长。

记者手记

命运的机缘如此奇妙。

52年前，青年干部程国耀返乡驻点，立志改变荒山；我们作为驻村工作队来到这片热土，参与、见证并记录乡村振兴实践。

更巧的是，43年前，《湖南日报》曾以《抱着“金娃娃”不要》为题，报道程国耀用带头承包获得的2500元奖励，为村里购置放映机的事迹。

跨越半世纪的时空交汇，使命一脉相承。

程国耀所守护的这一片橘园、这一份甘甜，是老一辈不等不靠、用双手创造美好生活和不懈奋斗的结晶，藏着他们对品质一丝不苟的匠心追求，更见证了一个老党员扎根乡土无私奉献的坚守。这份坚守穿越半个世纪，在今天的宝塔山村，在无数个乡村振兴的接续奋斗中，愈发珍贵。

雪峰湖畔，满坡蜜橘正黄，风里尽是沁甜的橘香。

责编：宋姗姗

一审：张佳玉

二审：雷鸿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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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