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岚无价 山市同韶

■冉毅

昭山，位于湘潭，自古为湘中名山，亦承载着潇湘八景之“山市晴岚”的千古意象。红叶盛时，晨光破晓，林间岚气朝夕自生。舜帝南巡，登上昭山南望深思，擘画治国愿景，乐师奏响《箫韶》九成……四千年韶乐，至今仿佛依然盈满林谷，萦绕峰岫。据《竹书纪年》记载，舜作《大韶》，“韶，继尧之德”，汉儒郑玄、孔颖达训诂，以“文德协和”释其精髓。昭山与九嶷，自古绾系一脉，文明同根。九嶷，为舜帝归瘗之圣壤，亦是中华孝德文明的精神原点。

《湖湘文化传承传播社会实践课程》作者与学生田野调查山市晴岚实景​

“韶乐”，非仅供庙堂展演的乐音，它更是孝德伦理完成感性落地的礼乐实践。其本质，不在于条文禁令的外在胁迫，而在于孝敬之道的内在化育；其根在对生命的体认觉醒与敬畏内省。孝道延续生命，乐音浸润心田，在传承传播之中，潜移默化滋生敬亲之诚，人伦根基向外推衍，升华为对世间所有生命的珍惜、体恤、悲悯与尊重。舜所开创的孝道，本源是惠及族群的济世大德。上古洪荒，水土泛滥壅塞，生存秩序崩解，黎庶深陷蒙昧困厄。虞舜临朝统筹，命禹疏导山河，安顿生民，使人的创造力量冲破生存的幽暗，为族群开辟走向文明有序的道路。孝道是人类文明发展最内在的动力，源自生命持续生发的创造力。孝道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依托韶乐“文德协和”的精神流布，对照昭山岩麓“新霁浮紫烟，几家鸡犬喧一鄽”、易家湾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的生活图景——昔日墟市开市人聚、散罢则空的世俗生存实态，与之形成跨越千年的精神对勘。“山市晴岚”禀受天地自然元气，盈含超功利的本然价值，不待世俗交易、占有与命名，早已自在呈露，利于民生；市声生发于人伦社群，是族群赖以赓续繁衍、无从剥离的生存实践。一座昭山，同时容纳二者并存共生。“潇湘八景”之超验的审美境界，与经验的生计现实彼此照面，这就是“山市晴岚”意象最深的哲学张力——人的生存本就是双重向度的统一体：我们既不能逃离烟火生计空谈精神，亦不可沉溺功利而遗失对天地本真的感知和敬畏。将其放回“潇湘八景”整体意象谱系之中，便更容易领会，“山市晴岚”触及的是人类共通的生存境遇：当谋生的现实无可回避，人何以守护精神的超越维度。先贤取昭山入画《山市晴岚》，其创作立意，早已超越描摹一地山水风物的局限，呈现一种人类的生存范式：不以出世的山水否定入世烟火的正当性，亦不以功利算计消解自然万物的本真，使世俗与超越共同构成完整的生命境域。

《湖南通志》卷之四“舆图”载《潇湘八景图》之《山市晴岚图》.陈弘谋，欧阳正焕.府学宫尊经阁藏版，乾隆二十二年仲冬月刻本（1757），第21-28页.（湖南图书馆古籍室藏）

中土诗人写“山市晴岚”，多以“世俗与超越”为基调，意涵清旷而富生意，将这一生存实态具象化。释惠洪诗云：“朝霞散绮仗天容，无际山岚分外浓”。写出自然之美自在显现，岚光如霞，任人沐赏，无关索取、交换与占有。刘克庄诗云：“晓雾轻绡卷，岚光抹黛新。萧条数家聚，三两趁墟人”。视角落回人间烟火：山市非繁华都会，只是乡民顺应天时聚散的空间。南宋叶茵诗云：“憧憧人得蝇头利，不了青帘本酒钱。松阴散乱日易暝，风光渐入牛羊径。赪肩赤脚分途归，野唱樵歌动幽听”。他洞见生存本相：百姓奔波追逐微薄收益以求安身存续，这般营求本身，无疑也是生命实践无法剔除的组成部分。周密诗云：“卖薪博米鱼换酒，几处青帘扶醉叟。趁虚人散渡船闲，一抹晴烟隔高柳”。墟市喧嚣之时，是人与人功利性的社会联结；市声歇息，人归山林。动静之间，藏天人相与的深意：人世忙碌终有停歇，天地大美静待人来晤见。

元明赓续不绝的题咏，夯实了“山市晴岚”的风土内涵。陈孚：“茅屋八九家，小桥跨流水。市上何所有，寒蒲缚江鲤”。记录墟市鲜活的地域风物；陈旅：“百货集亥市，莫徭偏买盐”。留存古代多族群交往的历史切片；文徵明：“鸡声茅屋午，霭霭墟烟白。市散人亦稀，山空翠犹滴”。写出山水恒久自持，本真自然缓缓呈露。这是中华思想脉络下的禅意，与禅宗东渐之后的诠释有异：不破市利，不立‘不贪’，唯以空山翠色点化。市声与晴岚，相与无碍。

中土历代文士吟咏“山市晴岚”，可见中华思想传统从未简单贬斥世俗柴米。劳作营生，本是人的生命创造力落于尘世的形态；在肯定谋生劳作价值之余，其所追寻的精神高度在于：人奔走衣食、周旋于日常得失之际，内心仍保有情志濡化、仰望天地晴岚的精神能力。这是自我觉悟之后，精神自守的生存智慧。

釜上镌刻“山市晴岚”西村道也造潇湘八景釜（江户时代。釜师14代宮崎寒雉鉴定款识）​

元末至明，“潇湘八景”随禅宗交流传入日本。五山禅僧立足禅学立场，对“山市晴岚” 展开另一重义理诠释，形成跨域的思想分野。瑞溪周凤诗云：“岩隈茅店似鸡栖，竹树荒凉路欲迷。无价青山人不买，夕岚留在市桥西”。彻悟自然山川不可作价的本真品格。彦龙周兴诗云：“市人争半钱之利，各竞利夺，天下一哄市也”。道破世人困于生计、拘执微利的迷局。云章一庆诗云：“岚霭正收山路清，营营人向市桥行。酒旗风动杏花店，樵唱渔歌乐太平”。写晴雾初收的山市景象，“营营”二字观世人趋市奔走，复以樵歌渔唱衬出山水间的本然安宁。维馨梵桂诗云：“岚气吹暗数发山，市声远近落溪湾。樵夫似忘担头重，醉看春风犹未还”。（数发山，亦作数笏山）山岚漫山，市声随溪漫漾，樵夫暂忘生计劳苦，醉看春风，于尘嚣之外保有物我两忘的悠然。景南英文诗云：“一刻千金春夜月，寸阴尺璧暮山岚。市人只竞日中利，岂识奇珍在不贪”。直指市人竞利为迷执，“不贪” 方为世间奇珍。禅意一语道破，当头截断。

一休宗纯作有两组潇湘八景诗，共十六首，立意特异。其《山市晴岚》有意反向立论：“街头十字在山头，风外晴岚富贵秋。万贯钱兼一天米，市人商女好风流”。他将十字街头、万贯钱米写得风流富贵，仿佛市井本身即是佛性流行之处。一休的“好风流”，带着禅宗的狂意，亦是平常心即道。景南英文直下点破，一休宗纯则翻转立论，路径虽殊，其归则一：道不远人。

禅僧向内省察，与舜的敬畏内省，貌同而旨别：舜之内省，以安顿万民共同体为归宿；五山禅观重在个体破执，求得心性解脱。

回望文明长河，舜以孝德礼乐给出中华文明的回答：立足生命本真，以敬畏内省统摄世俗实践，济世安民，引领族群奔赴文明；中土诗家身处烟火而仰观岚光，晴岚不改，文脉相传；东瀛禅僧借山水观心，勘破欲望迷障；朝鲜文人权万（号文杏堂）云：“山市本清寂，青岚晴更浓。依微垂柳外，人度小桥中”。权万此诗不作批判，不立禅机，只呈境相，落笔即断：“山市本清寂”。清寂非待市散而后有，乃是山市本来面目。青岚于晴日愈浓，非岚气有变，乃是观者心静。不必等市散，不必强点破，一念静观，晴岚自浓。

跨越时代与地域，诸家叩问的，仍是同一命题：世俗营生与精神超越如何共生。晴岚无价，昭示超验的精神向度；市声半钱，确证生存实践的现实根基。二者并存互勘，正是这一古意象穿越岁月、唤起跨文化共鸣的思想根源。中华思想的回答，始终是：不逃离烟火，亦不丢失本真。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

作者：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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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