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副刊（8）｜守一：副刊里，该有一点让人发笑的事

守一

9月4日湘江副刊湘韵版，唐定伟的《奥特曼下岗记》中，读到鸟爸爸跳上玩具头顶歇着的那一句，我笑出了声，又回头重读开头。

唐定伟的母亲跟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离开十多年，一天不做农事就浑身发痒。红菜被鸟啄得光秃秃，她正犯愁。儿子接过话，让家里的 “金牌护卫” 出山。母亲听懂了，从墙角找出三只奥特曼，掸灰、洗净，用细绳拴上木棍，在菜地三个方向各立一个。风一吹，玩具随之转动，像在站岗。去年鸟儿还惧怕它们，母子俩便认定今年也靠得住：外太空来的战士，还压不住几只鸟？

头一个星期果然清静。母亲接连报喜。儿子身在闹市，想到能吃上自家种的菜，只觉得这是福气。

可没过多久，母亲心里犯起了嘀咕。有只大鸟总在地边盘旋，她管它叫 “探子”，这个词，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儿子起初没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看护菜地时偶然撞见。没几日，母亲说得笃定：那只鸟带来了同伴，还领着三只小鸟，专挑红菜下口。一旁的白菜，它们碰都不碰，母亲猜想，是红菜更甜。两只大鸟分立两侧，小鸟夹在中间。儿子到地里一看，果真和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鸟爸爸啄一口菜叶，便抬眼四下打量一圈。

菜只剩下寥寥几蔸。再任由鸟儿吃下去，恐怕地里只剩鸟粪。可他又不忍心伤害鸟儿，只好继续在这几个玩具身上想办法。买来颜料，把褪色的奥特曼重新涂鲜亮，画得更凶一点，只管用了两天。又给它们变换造型，出拳、踢腿，连一字马都安排上，可奏效的时间更短。三个奥特曼反复调换位置，全然不起作用。吃饱的鸟爸爸干脆跳到玩具顶上歇脚，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读到 “一字马” 这段，我又笑了。给塑料战士摆出这样的姿势，未免寄予了太多期待。可恰恰是这份认真，才让后面的落空更有味道。擦拭、拴绳、上色、挪位置，母子俩都郑重其事。人还在忙着给奥特曼添威风，鸟儿早已把它当成一根普通木桩。去年管用，所以今年期待拉满；期待越满，落差才越动人。

作者没有站在一旁取笑母亲，也没有把自己塑造成早就看透结局的明白人。主意本是他出的，他坦然接纳这份失败。一个办法想出来时头头是道，偏偏遇上不吃这一套的对手 —— 这回，是几只有灵性的鸟。愿意原原本本记下整个过程，读来便没有隔阂感。

倘若只剩一句 “鸟儿不怕稻草人”，我转眼就会忘记。让人记住的，是母亲分出鸟爸爸、鸟妈妈和鸟宝宝，分得清红菜与白菜；是儿子口中唤护卫出山，行动时却先想着不要伤害生灵；驱鸟不成，索性任由它们采食，权当招待一回不请自来的客人。三只玩具，最后只能送去回收。文末一句话却温柔：谢谢你们，下岗的奥特曼战士。

这句感谢，写在奥特曼 “下岗” 之后。我反复读了两遍。读到这里，笑意里有了温度。母亲放不下土地的执念，儿子身在城中仍牵挂一畦菜地的心意，都没有被笑声冲淡。事情虽小，人的情意不轻。

我想对副刊提的，就这一件小事。

我希望能时不时读到这样的文章。不必期期都登，能有个相对固定的位置就好。篇幅短小，只写一件小事。一次没能奏效的尝试，一场事后回想略带赧然的误会，都值得落笔。作者能把过程看明白，愿意回看自身，趣味自然生发，不必刻意寻找。文中的笑意，是读者读出来的。唐定伟这篇文章，贵在真实：拴绳子、辨识鸟群、涂色、摆一字马，都是亲眼所见的日常。

那些引人深思的长文，我同样喜爱，也盼能持续读到。它们把事理讲透彻。倘若版面能另留一小块地方，安放这类能让人会心一笑的日常故事，并不会挤占其他文稿的空间。一个版面上，有人阐理，也有人写几只失去作用的玩具，我翻报纸时，便会多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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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