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相思盼兄归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何正良
重阳节的清晨,一通跨越海峡打来的电话,瞬间翻涌了我心底积攒多年的思绪。电话那头,是已经九十九岁高龄的堂兄何寄光。苍老沙哑的嗓音穿过海峡波涛,一句带着地道宁乡口音的喃喃低语缓缓飘来:“老弟啊,又过重阳了,我想你了,想屋里了。”
一句“想屋里了”,沉甸甸装下了他半个多世纪魂牵梦萦的故土,装着少年离别之后,岁岁年年从未放下的乡愁。我轻声问候他身体状况,心中怀着一丝期许,小心翼翼问老人家,是否还有机会重回宁乡流沙河井冲嘴,再踏一回生他养他的故土。话音未落,电话那边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哽咽。老人颤抖微弱的话语,像细针一般轻轻扎在我的心上,令人鼻头发酸:“老弟呀,如今我腿脚已经不便,怕是活着的时候,再也难得回来了!但我早已交代好身后之事,待我百年之后,务必要将我的骨灰送回家乡,安葬在父母坟旁。我这一生,没能守在双亲膝前尽孝,便等来世,再好好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一席话,道尽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与念想,听来让人百感交集。
寄光堂兄这一生,饱经风雨沧桑。他被乱世裹挟、远赴宝岛漂泊,一别便是近四十载漫长春秋。可万般磨难之中,最熬人蚀骨的,便是无尽的相思之苦。无数个漫漫长夜,他于异乡枕上入梦,梦里重回湘中山村,梦见慈祥父母,梦见两家之间那道浅浅的小山坳,常常从思乡的梦里哭醒。
岁月流转,1988年5月,两岸探亲的大门终于开启。漂泊半生的何寄光,终于如愿踏上他日思夜想的大陆土地,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宁乡流沙河井冲嘴。可造化弄人,当游子归来,日夜牵挂的双亲早已辞世,天人永隔,再也无缘相见。他奔回家乡第一件事,便是赶赴父母坟前,扑倒在坟茔之上放声恸哭,撕心裂肺一声声呼唤,呼唤那个自十八岁离别之后,此生再也没能相见的爹娘。
那次回乡,机缘巧合,我恰好自新疆边防返乡探亲,有幸与寄光兄相聚。我将他接至家中,二人围坐长谈。他缓缓向我细述这一生颠沛漂泊的苦难,诉说无数孤夜相思的煎熬。这一趟归乡,他带回了数十年来积攒下的全部积蓄,先是请工匠把长着杂草的父母坟墓修整一新,然后将剩下的钱一一送到家中各位亲人和乡亲手中,表达心底一份惦念牵挂。
1995年中秋,桂花香遍山野,寄光兄再度携女儿回到家乡。听闻堂兄归来,我便赶回宁乡老家。中秋月圆,最宜故人相逢,我便在屋后山晒谷坪里备好月饼,邀寄光兄登高望月,共叙乡情。我们两家老屋仅仅隔着一道小山坳,相距不过六百余米,邻里朝夕相见,互帮互助,互通有无,世代交好。纵然海峡万里相隔,山坳之间结下的这份情缘,历经岁月山海,从来未曾淡去半分。
时光来到2009年11月6日,循着堂兄先前告知我的路线一路寻访,我顺利寻到他在台湾桃园的居所。年迈的寄光兄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及十个孙辈,提前将屋舍细细打扫得一尘不染,备好了香甜的凤梨酥与满满一桌鲜果,携全家早早伫立路边翘首迎候。我刚刚下车,堂兄便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将我紧紧相拥。
登至三楼家中落座,他便迫不及待细细追问家乡变迁,逐一打听每位亲人近况,桩桩件件,问得细致恳切。我将自故土带来的礼物递到他手中:老家田地里栽种的花生,家中手工磨制的红薯粉、晒制的红薯片子。堂兄抓起花生一把接一把慢慢品尝,一边入口一边反复感慨:家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闲谈之间,他和我说起家中光景:家中两个女儿,一人经营一间小商铺,一人担任教师,一家人安稳度日。话语之中,却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遗憾。倘若不是家人在台生活牵绊,他早已举家迁回大陆。
我一一转达家乡亲人对他的殷殷问候。我们促膝长谈,一晃便是三个多时辰,时间将近午夜十二点。沉沉夜色笼罩桃园,堂兄万般不舍与我别离。我考量次日行程紧迫,只能起身告辞。阖家老小一同下楼送我至楼前。驶出数百米之后,我蓦然回首,昏黄路灯映照之下,年迈的堂兄依旧静静伫立原地,不停挥动手臂向我道别。我吩咐司机调转车头折返,再次上前与他挥手话别。车子再度启程,走出很远很远,我回头遥望,那道苍老单薄的身影依旧立在晚风之中,不停挥手。
2013年中秋,寄光兄再一次踏上回乡之路。那时我的双亲早已辞世,堂兄归来之后,特意嘱托侄儿何伟阳陪同,专程赶赴长沙我的家中探望。他听完我叙说工作与生活皆安稳顺遂,一边感慨我们自大山深处出外打拼一路艰辛不易,一边由衷赞叹如今大陆国泰民安、蒸蒸日上的幸福光景。
自2013年那次相逢之后,十多载岁月悄然流走。十多年间,我们常常拨通越洋电话,堂兄每次都滔滔不绝要讲一个来小时,讲他儿时故事,讲他思念家乡念得要断肠。千里传音,互诉牵挂谈心,却再也无缘相见。
每每与堂兄通话,聆听他诉说心底乡愁,总会勾起我青年戍守边关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1978年,我应征入伍,奔赴喀喇昆仑中印边境戍边卫国,驻守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寒边关。
每当我于昆仑雪山之上望月思亲之时,也会不由自主想起海峡对岸的寄光堂兄,想起千千万万与他命运相仿、漂泊宝岛、日夜心念故土与慈母的台胞。也正是因为堂兄漂泊桃园、海峡相隔数十年这份深厚情缘,我格外钟爱《彩云追月》这支曲子。“站在白沙滩,翘首遥望,情思绵绵,何日你才能回还。波涛滚滚延绵无边,我的相思泪已干!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门前小树已成绿荫,何日相聚在堂前……”每当耳畔响起这段歌声,仿佛万顷海浪就在眼前翻腾。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一通桃园拂晓打来的电话,九十九岁堂兄一句质朴滚烫的“想屋里了”,再一次深深叩击我的心门。我在心底默默虔诚祈愿,愿何寄光堂兄福寿绵长,身康体健,盼望老人家身体能够日渐好转,尚可再度踏上故土,重回宁乡流沙河井冲嘴,再看一看养育他的山川田园,与故土亲人倾诉积攒一生的满腔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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