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副刊（2）｜陈喜：假如我来办副刊

陈喜

副刊这东西，说起来像是报纸的“后花园”。正刊是正襟危坐的，头版头条，社论评论，都是硬邦邦的新闻和道理；副刊呢，便像是午后茶歇，让人松一松领带，说些闲话，看些闲文。倘若让我来办副刊，我大约会把它办成一张茶桌，三五个好友围坐，茶或许不是顶好的，却要烫，要有人情味儿。

首先要说的，是副刊的“副”字。这个字常被人看轻了，仿佛副刊就是可有可无的添头。其实不然。正刊是骨架，副刊是血肉；正刊是白米饭，副刊是那几碟下饭的小菜。小菜虽小，却最见功夫。鲁迅先生编《语丝》，孙伏园编《晨报副刊》，那都是把“副”字做成了“正”字的模样。所以我想，副刊的第一要义，是别把自己当配角。它该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腔调。

假如我来办，稿子不必太长。千字上下最好，像一次呼吸那么长。太长了，读者在公交车上、在地铁里、在睡前十分钟，便读不完；太短了，又像打了个哈欠，意犹未尽。文章要有点烟火气。不要那些拿腔拿调的美文，不要那些“岁月静好”的鸡汤，也不要故作高深的学术腔。我想要的，是下班路上看见卖糖葫芦的老人呵出的白气，是阳台上那盆文竹忽然抽出的新枝，是失眠时听见楼上人家轻轻挪动椅子的声音——寻常日子里的那一点点不寻常。

作者群呢，我希望能杂一些。不要全是名家，也不要全是新人。名家自然是要的，他们像老茶壶，泡出来的茶有底韵；但也要给无名者留一扇窗。我见过许多好文字，藏在博客里，藏在论坛深处，藏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的账本背面。副刊该有这种淘金的乐趣。每期留出三分之一的篇幅给“陌生名字”，哪怕写得稚拙些也不要紧。稚拙里头常有最鲜活的东西，像清晨菜叶上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晒干。

至于栏目，我想设几个固定的。一是“街角”，专写城市角落里的小人物、小营生——修鞋的、配钥匙的、收旧书的。二是“书边”，不是书评，是读书时那一点点走神的念头，像喝茶时飘进来的桂花香。三是“自言自语”，允许作者说些不合时宜的、片面的、孩子气的话。副刊不必总是正确，正确的东西已经太多了。有时候，一点点任性的、私人的，甚至冒傻气的声音，反倒可爱。

还有一点，是关于插图的。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配图，一张小小的速写就好。画得不那么圆熟的，更好。像小学生在课本边角上偷偷画的娃娃头，歪歪的，却有趣。或者干脆空着，让文字自己说话。留白是一种尊重，尊重读者的想象。

最后，我想副刊的读者不必多。三五万份的报纸，副刊有人剪下来贴在冰箱上，有人折成纸飞机，有人揣在兜里带去公园，这就很好。副刊不是用来“传播”的，是用来“遇见”的。像两条河流偶然交汇，像旧书摊上翻到一张夹着枫叶的书签。它不制造喧哗，它只提供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停顿。

假如我来办副刊，大概会办得慢一些，软一些，笨一些。不追热点，不炒话题，不办“爆款”。每天守着那块不大的版面，像守着一块自留地。春天种点随笔，夏天种点小诗，秋天收一筐不成熟的短篇小说，冬天呢，就晒晒读者来信里的太阳。

如此，便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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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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