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银发生辉 乡土新生——七旬老知青陈淑华和她的“第二故乡”

​原载于《湖南日报》10月16日深度版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欣然 卢嘉俊 通讯员 周嘉晨 李大升 徐鲁湘

金秋稻熟，农事正忙。对舒家团人来说，忙完农活后最自在的事，莫过于在知青小屋欢聚：揉面团、煎面饼，哼老歌、聊往事。记者走进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渠阳镇铺口村这个团寨，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歌声与烟火。

陈淑华（左）与舒家团老人合影。周嘉晨 摄

76岁的陈淑华是知青小屋守护者。1969年，她作为一名知青，从长沙来到铺口公社同乐大队舒家团生产队，与乡亲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待就是3年。2021年，她再次回到这里，当起舒家团的“大家长”，带领一班“老伙计”振兴家园。

一个年过古稀的外乡人，从城市回到阔别半个世纪的乡土，这不是寻常决定。陈淑华却说：“不希望这一生只为我自己。”

舒家团。通讯员 周嘉晨 摄​

回赠“第二故乡”

知青小屋前，玫红色长春花开得正艳。它常见于南方庭院，也叫日日新。正如舒家团的面貌，日日焕新。

石板路蜿蜒，吊脚楼错落，古树下村民歇脚，老井冒着清泉。陈淑华辟出一方菜园，红菜薹、荷兰豆、茄子、生菜、芦笋……她像田园农妇一样浇水、施肥，期待收获。

靖州渠阳镇铺口村的知青小屋。通讯员 摄​

但这份生机来得并不容易。铺口村党总支书记龙兴万直言，几年前这里环境差，没什么人气，是“本村村干部都不愿来”的团寨：路上猪粪牛粪无人清理，邻里常为鸡毛蒜皮争吵。“我住过的小屋荒废了，杂草丛生，很少有人主动打理团寨的事。”陈淑华对此曾一脸怅然。

她念念不忘当年热腾腾的场景。每次集体出工、收工，大家走在田埂上，队伍排成长龙，有的妇女前面抱一个娃、后面牵一个，到处说说笑笑。“有个小孩老哭，但我一牵，他就不哭了。他母亲拉着他喊我‘亲娘’，还上门送绣花鞋和柿饼。”陈淑华当时害羞，“我没出嫁，怎么就做了别人干妈？”数年农村生活，她体会到劳动艰辛与收获，也感受到个体在集体中成长、奉献的快乐，“这里是我永远挂念的地方。”

陈淑华老照片​

回长沙后，她与乡亲从未断联系。“谁去长沙玩，谁家孩子在长沙读书，陈姨都会主动关照。”45岁的舒向姣，就是在长沙读书时认识陈淑华的，也知道了她与舒家团的不解之缘。

情谊虽在，记忆中的舒家团与现实已隔半个世纪。经历分村、空心化，团寨一天天空了，精气神也散了。望着曾住过的老屋，陈淑华下定决心，像50多年前那样，住下来、留下来，用余生回赠“第二故乡”。

守住乡村烟火

首先要修缮知青小屋。陈淑华心里有个朴素念头：小屋修好了，人心也就聚拢了。

说来容易做来难。一开始，她自筹资金、购置材料，想召集相熟村民除草、搬砖、清理瓦砾。“乡亲们有时喊得动，有时又不行。”一次村里开会，她打探出缘由：农村人没有固定工资，靠农忙时收稻谷、杨梅、枇杷去集市卖，而她喊工有时与村民的赶集等农忙时间撞上了。

之后，她挑农闲时召集大家出工，还放红色歌曲、老歌，一边唱歌一边鼓励劳作。“只要听到歌声，就知道今天出工。”77岁的陈远英说。渐渐地，加入义务劳动的人越来越多。寂静寨子有了声响：铁锹碰碎石，木料堆叠碰撞。大家不仅把知青小屋翻修一新，还自发清理卫生，在村道两旁种满花草。

知青小屋。通讯员​ 摄

“环境美了，人心齐了。”龙兴万说，村里人以前各过各的，现在重新有了交集，有人路上会主动问好，问起村集体的事。

为让留守老人老有所乐，陈淑华把知青小屋打造成文化室，自费购置K歌设备、简易投影仪、益智棋牌，为老人搭建休闲娱乐阵地。文化室很快成了老人常聚地。72岁的易垂梅是常客。孩子劝她去县城养老院，她断然拒绝。在她看来，养老院虽有专人照料，但条条框框多；在村里，她能和老姐妹自由闲谈、放声歌唱。

舒家团留守老人在知青小屋里唱歌。通讯员 周嘉晨 摄​

2023年初，在外务工年轻人返乡过春节。陈远英的儿子舒向国看到父母和村里老人在知青小屋有了歇脚处，精气神好了许多，便提议众筹升级影音设备。正月初二发起，初三就筹到5000元。“挣钱都不容易，愿意主动掏钱，说明大家找到了实实在在的归属感。”陈淑华觉得，心愿在一点点实现。

文化室不只是老人乐园，也是孩子天地。过去，寨里留守儿童放假就抱手机，爷爷奶奶管不住。陈淑华专门铺地毯，准备图书、五子棋和围棋。老人唱歌闲聊时，孩子就在旁边看书下棋。假期里，她还组织孩子去县城博物馆、纪念馆学习。老人有了去处，孩子有了陪伴，温暖在延续。

幸福墙。通讯员 周嘉晨 摄

银发亦发光

2021年至今，陈淑华在舒家团待了5年。当年的义务劳动队已发展成为“新时代红色娘子军”志愿队，全队三四十人，平均年龄超过65岁。

“谁说老人只能等着‘被养老’？我们在晚年也能活出自己的价值！”陈淑华说。志愿队每个人有分工：刘小英是“宣传委员”，负责拍照摄像；孙昌连是“卫生委员”，养护花园绿植；储永香是“生活委员”，打理食堂食材……这群老人成了服务村寨的志愿者、乡村建设的参与者。

陈淑华和老党员们召集村民召开座谈会。通讯员 摄​

“陈姨和她的‘银发’姐妹团为村寨做了很多实事，干活劲头比我还高。”舒向姣说，除知青小屋外，路灯、水井、凉亭等，都是老人们发挥余热一起打造的。每逢节假日，她们还自发表演文娱节目，丰富团寨精神生活。

老有所为，是陈淑华身体力行的事，也是乡亲们内心想做的事。在她们努力下，2025年，铺口村获评怀化市和美村庄、怀化市志愿服务村（社区）之星。

当年一起下乡的知青评价陈淑华：“就像老黄牛，吃的是草，奉献出来的却是全部心血。”再见面，老友还会喊她年少时的外号“黑珍珠”——皮肤被山野烈日晒得黝黑，眼眸却干净透亮。

眼下，陈淑华又有新想法。“我计划在半山腰打造一个艺术空间，客人、游人来了可以练书法、围炉煮茶。”说起乡村未来，她眉眼生辉，早已把自己完全当成舒家团人。这个曾经破败的团寨，因为一位老知青的回归重焕新生。在这里，炊烟是暖的，歌声是亮的，人心是满的。

村民们进行文艺表演。通讯员 摄

■记者手记

老人，不只有“被养老”

黄欣然 卢嘉俊

老知青重返故土、带动乡村发展，陈淑华的故事提供了一个重新理解“银发一族”的样本。

76岁，在多数人想象里，应是含饴弄孙、静度余生的年纪。她却选择回到乡村，让一个“村干部都不愿来”的地方重新有了生机。这打破了两个固有认知：一是老人只能“被养老”，二是乡村只能靠年轻人。

我们习惯把老龄化当负担，把老人当需要被安置、被照顾的群体。但陈淑华和她的姐妹们用行动证明，老年人也可以参与有生产意义与价值的活动，成为发挥余热的乡村建设者。

老有所依是责任，让老人有所靠、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是更高层次追求，让老人有奔头、有欢笑，在参与中继续找到价值，在付出中收获真正快乐。

采访中，陈淑华多次提到，要做有意义的事。这不是宏大口号，而是脚踏实地行动。乡村要振兴，离不开人的回归与参与。当越来越多人愿意为一片土地付出，乡村就能升腾暖意浓浓的烟火。

舒家团荷花园​。通讯员 摄

责编：易鑫

一审：易鑫

二审：李夏涛

三审：肖畅

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