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杰专栏 | 非遗之味（诗歌四）

桃花源擂茶

桃花源不在洞里

不在陶渊明的字符里

在茶盏里

一碗可以盛满月球的

茶盏

陶钵是山里的土捏的

擂棍是山苍籽木削的

一握就知道

它们从前是邻居

米是生的

姜是生的

茶叶是生的

三样生东西坐在同一个钵里

谁也不认识谁

擂棍开始转

一圈

一圈

一圈

转着转着

生米把路让出来

生姜把味交出来

生茶叶把色彩

给了缭绕与氤氲

它们碎成泥

碎成浆

碎成一种

分不清你我的

东西

黄豆来了

芝麻来了

花生来了

陈皮和甘草也来了

它们是后来添的

添进去

就更香了

但“三生”还是那三样

米、姜、茶

生的

开水冲下去

碗面浮起龟斑

黄绿黄绿

我端起来

喝一口

辣在舌尖

涩在舌根

香在鼻腔

三样生东西

在我身体里

又生了一次

这一次

它们不叫米、姜、茶

它们叫

过去

现在

未来

一碗擂茶

把我三世

都擂在

一起

然后热从喉咙往下走

走到胃里

停住

像一个人走遍了武陵山

看见一个洞

洞口有桃花

桃树下

有人

正在擂茶

他擂的

不是茶

是习俗

【注释】

桃花源擂茶是桃源省级非遗，以生米、生姜、生茶叶为原料，于擂钵捣浆冲制而成。其古称“三生汤”，相传始于东汉马援驻军时期。擂茶是当地待客最高礼遇，搭配农家“压桌”小食饮用。

津市牛肉粉

刘聋子听不见

听不见水开

听不见刀落

听不见码头上的号子

听不见澧水涨了又落

但他听得见另一种声音

米在磨里碎

药在汤里滚

牛骨头在夜里

慢慢交出它的

精气神

他把这些声音

一碗一碗

端出来

津市就醒了

圆粉是米自己说的

“我不当面条

我不当馄饨皮

我要当圆”

圆是一粒米

在千回百转之后

终于学会的

站姿

我站在粉馆门口

没有说话

老板也不说话

只问了一句

圆的扁的

圆的

他下粉

我坐下

所有人都在嗦

整条街都在嗦

嗦

嗦

嗦

一个聋子用一碗粉

教会了一座城

怎么开口

【注释】

津市牛肉粉源自湖南津市，为中国三大米粉之一。刘聋子于1938年开店，以二十余味中草药熬制汤底。米粉选用洞庭早籼米制成，讲究一滚二净三辣四鲜，最早兴盛于澧水码头，深受船工喜爱。

巴陵全鱼席

鱼为自己准备的

是另一种模样

不是刀

不是火

不是厨师的手

是它自己

在洞庭湖底

就开始准备了

它游过君山的时候

把雾含在鳃里

它游过岳阳楼的时候

把钟声吞进骨头

它游过屈原投江的地方

把诗魂

咽了下去

然后它上岸

一花拼，八围碟

四热炒，八大菜

一座汤，四点心

三十个盘子围成一圈

像洞庭湖的涟漪

一圈

一圈

往外荡

头道菜是蝴蝶飘海

鱼被切成薄片

左投右捞

一片一片

在沸水里翻身

变成双双蝴蝶

飘过洞庭

飘过巴陵

飘过两千年的灶台

二道菜是清蒸鱼

水鱼趴在青汤里

头露着，四肢舒展

像刚从湖底爬上岸

它没有告别

它只是在等人

三道菜是荔枝鱼球

四道菜是孔雀开屏

五道菜是龙女献珠

六道菜是君山银针鱼片

一条鱼

变成了三十种模样

变成了蝴蝶

变成了龙

变成了荔枝

变成了凤凰

变成了洞庭湖底

所有的传说

我坐在岳阳的鱼席上

面前是三十个盘子

三十种模样

三十种味道

我夹起一只蝴蝶

送进嘴里

蝴蝶在舌尖上散开

变成鱼肉

变成洞庭湖的水

变成君山的雾

变成一缕

巴陵的炊烟

我嚼了嚼

咽下去

三十道菜

一道一道

从我面前走过

吃到最后一盘

盘底空了

桌上只剩一副

完整的鱼骨

鱼的骨架立在那里

没有散

没有倒

它说

你们吃掉了我的三十种模样

但你们吃不掉

我的神魂

我放下筷子

看见那副鱼骨

在灯光下

在巴陵的黄昏里

在两千年的餐桌上

它一直

站着

像一个

不肯倒下的

问题

【注释】

巴陵全鱼席是洞庭湖区湘菜代表，2021年列入省级非遗。以洞庭湖27种鲜鱼为主料，三十道菜品，二十余种烹饪技法，讲究一鱼一形一味，相传乾隆赐名，为岳阳经典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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