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之间，守住定力——再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文/曾康乐

读《岳阳楼记》，世人多记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十四字，写尽古代士大夫心怀家国的胸襟，是千古传诵的大格局、大情怀。古往今来，心怀苍生的贤达，多以此作为立身追求。而文中还有八个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文字极简，读懂不易，践行更难。

何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并非外物顺遂便狂喜不止，也非自身困顿就一味沉沦。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喜怒哀乐本是天性。若完全隔绝外界触动，便不是血肉之人，只如冰冷机器；即便古之圣人，也并非心中毫无波澜，只是懂得克制，不被情绪裹挟。

我曾看过一则小故事，耐人寻味。一位丈夫归家口渴，端起桌上一杯液体一饮而尽，转头看见妻子正责罚儿子，连忙劝阻，劝她耐心说理，切莫动手。妻子反问儿子，桌上那杯是什么。儿子低声答，那是他的尿。丈夫听罢，方才的从容瞬间消散，当即怒火升腾，也要上前教训孩子。

这故事道破常人心性。事不关己时，我们容易冷静自持，娓娓讲理，仿佛超然事外。可一旦变故落到自己身上，切身利害袭来，心绪便很难平静。这便是普通人难以挣脱的情绪惯性，也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难以践行的缘由。

人生世事无常，悲喜常在。遭遇亲人离别、家产受损，或投资遇挫、天灾临身，谁能真正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忧患生计、思索出路，都是人之常情。遇上称心快意之事，把酒临风，心生欢喜，亦是自然。情绪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分寸。大喜之时，莫被浮华冲昏头脑；大悲之际，不被绝望彻底吞噬。

所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从来不是要求人消灭喜怒哀乐，而是修炼情绪的尺度，是一场漫长的自我修行。这场修行，不在深山古刹，而在人生的三种境遇之中。

身处顺境，当胜不骄。 春风得意时，不说过头之语，不做逾矩之事。善待家人，体恤同事，心怀善意对待周遭之人，守住本心，不恃得意而骄矜。苏轼一生坎坷，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后来时来运转，一度接近权力中心，可他始终不因得势而张狂。他曾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无论顺逆，都以行人自居，不以一时得意而忘形。这正是顺境中的定力。

跌落逆境，当败不馁。 困顿之中，不自暴自弃，不妄自苛责，更不可把满心委屈与戾气转嫁至亲好友。守住内心底线，不向外宣泄负面情绪，于风雨之中保持温和与克制。林则徐深知自己性情刚烈，遇不平之事容易动怒，便以“制怒”二字悬于书房，时时警醒。虎门销烟前后，面对洋人挑衅、朝堂非议，他始终克制有度，既不失民族气节，也不因愤怒而乱了大局。逆境之中，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放在了合适的位置。曼德拉被囚禁二十七年，出狱时若带着仇恨，南非可能陷入内战。但他选择克制与宽恕，以平和之心领导国家转型。他说：“当我走出监狱时，我就知道，若不能把悲伤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实仍在狱中。”这是逆境中情绪修行的极致。

而在平淡寻常的日子里，无大喜大悲，更要守好平和心境。 遇事权衡取舍，行事兼顾集体、他人与社会，秉持成人达己之心。如此，方能行稳致远。美国总统林肯，在南北战争最艰难的时刻，面对将领失误、政敌攻击，常以幽默与忍耐化解。他并非没有愤怒，而是选择不被愤怒主宰。马可·奥勒留在《沉思录》中写道：“你无法控制外界发生什么，但可以控制自己对它的判断。”这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遥相呼应。平常日子里，最能看出一个人情绪的底色。

范仲淹写下这八个字，不是要我们摒弃人间情感，而是劝世人，莫让外物的得失、个人的际遇主宰心神。允许心中有喜有悲，但始终守住内在的定力。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平常不躁。修得这份心境，便是人生一种难得的境界。

编者荐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个字，说来轻巧，行之极难。世人多记得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却少有人细想：若无这八字托底，那份忧乐便失了根。人活一世，谁能不遇顺逆？谁无悲喜？难的是得意时不飘，失意时不倒，平淡时不躁。本文从一则生活小事说起，以苏轼、林则徐、曼德拉、林肯为例，将古人的智慧落回具体人生。读罢不妨自问：外物与际遇，究竟主宰了我几分？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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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