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深处的修辞

——李胜华散文集《我从故乡来》序

吴茂盛

《我从故乡来》（李胜华著）、文汇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

秋色，金黄的秋色自潇水上游飘来，缓缓跌落。

推开窗，山风卷着瑶山的树语，轻轻吹动案头的稿纸。

这时刻，稻香、墨香、山风混作一体，如同故乡深处的三股气脉，在不经意间串联起我与李胜华的文字。

翻开李胜华的第二部散文集《我从故乡来》，我仿佛看见一个肩挑日月的行者，踩着晨露，走在江华到双牌的山路上。那百余里的往返，是他生命里反复绘制的一条朝圣之径——不是朝向某个宗教，而是朝向土地、血脉与原乡的灵魂深处。

李胜华写故乡的姿态，不是“回忆者”俯瞰过往，而是“在场者”与土地同呼吸。他的书写常常带着一种瑶山汉子的硬朗气质：质地粗粝，却能在粗粝之上生出温润的光。他把湘南大地当作古老的瓦罐，把散文当成柴火，慢慢煨出芳香、热度与深度。

这些文字乍看朴素，却藏着如瑶寨铜鼓般深沉的回声。

在《双抢》中，烈日烤得人头昏，打稻机甩出铁一样的轰鸣，那声音连山冲里的野竹都被震得直颤。农人的喘息与汗水在火辣辣的田野间汇成一首滚烫的民间史诗。到了《交公粮》，验粮员咬碎稻谷的声音清脆得像黎明敲响的第一声铜鼓，把计划经济时代的全部紧张、诸多苦涩都敲进谷粒之中。

而《挖矿》中，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少年的脸，他的虎口裂开如旱地裂纹，却在昏暗中闪着倔强的微光。湘南深山里这种少年无数，他们用身体与命运直面生活，没有修辞，却胜似全部修辞。

读他这些文字，总会感到一种“土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卑微，而是泥土的忍耐、包容与永恒。那是一种来自瑶山深处的民族性：苦不言苦，痛却保持沉默，但沉默里有骨头的直立，有火塘边千万次传诵的祖灵故事。

在乡土书写最易落入怀旧窠臼的年代里，李胜华始终保持清醒。他不是回忆一个被美化的故乡，而是追索一个真实、沉重、带着苦味与烟火味的故乡。他以田野学者的耐心，记下供销社布尺长度的冷光，记下手艺人吆喝的尾音，记下工分簿里每一道尘封的生存重量。那些细碎的生活物件，在他笔下仿佛长了血管，拥有了呼吸。

这也许就是湘南散文极为难得的质地吧——像稻草一样柔软，又如山里的石头一样坚硬。

他的散文里有一种家国伦理的沉稳。譬如《母亲的叮嘱》那句在民间流传多年也不一定听得见的狠话：“你犯错误被开回来，老娘床底下还有一瓶农药。”

这不是狠，而是时代逼出来的“尊严的底线”。这种话语只有湘南土语里才说得出口，只有经历过艰难岁月的母亲才敢说出来。它是千百年来农耕文明留下的最深刻的生命训诫。

而《马崽》中，他凝视一个残疾同学长达四十年的命运流转，那种不褪色的注视，是湘南人对苦难生命的怜悯与担当，是瑶山人对命运的温柔抱持。

在《回头山》中，地方传说、灵性地貌与漂泊者的归心如三条暗河合流，使这座普通的山峦带上了精神的温度。那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面沉默的镜子——照见所有离乡者心底最柔软、也最难言的部分。

李胜华的风物书写，更是带着强烈的湘南气息。《禾花鱼》里的“满天星斗”，是水田里星光的倒影，也是农人命运中永不坠落的光。《农家小炒肉》中的辣椒，是山里火气的象征，土猪肉是大地馈赠的诚意，它们在铁锅里碰撞的声音，就像冬夜瑶寨里铜鼓的回声：热烈、真实、直抵人心。

而他的器物书写，更有一种“物为史存”的深意。煤油灯玻璃罩上晕开的烟灰，货郎担上被汗水浸透的木梁，葬礼上灵牌的木纹，都像是时间在湘南土地上刻下的指纹。通过它们，我们触到的是民俗、制度、信仰和情感的叠加，是一个文明最细微、最难以被复制的部分。

李胜华的散文之所以优美，不仅因为它好读，更因为它能“立”，能为一个正在快速消失的文化立传。

他完成了三重意义上的突破：

其一，叙事结构的复合化。

《工分》以制度织经，《双抢》以节气织纬，使乡村有了时间的深度与空间的广度。

其二，语言的在地化与复活。

瑶山古语与汉语交错，使文字有了山谷回声般的层次。那些日常俗语、土得掉渣的表达，被他熔成一句句生长在土地里的句子。

其三，历史视角的自觉。

他写个体，却从不离开时代；写器物，却直指文明。他笔下售货员口袋上的那支钢笔、露天电影转动的光束，都是理解中国乡村史的重要符号。

当城市化浪潮席卷乡村时，人们反复谈论“乡愁”。但李胜华温情脉脉地告诉我们：

乡愁不是情绪，是文明；不是装饰，是根脉。它是瑶山风声里藏着的远古回声，是祖辈在田边留下的脚印，是炊烟升起时世界最柔软的一束光。

在《故乡的炊烟》里，他写道：“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将永远在我记忆深处飘荡。”

那其实也是我们所有湘南人的心声，无论走多远，炊烟都是身后那盏不灭的灯。

《我从故乡来》不仅是他的写作姿态，更是他献给时代的一句誓言：

我从故乡来，我也将带着故乡的光，走向远方。

是为序。

2025年秋初稿

2026年1月定稿于长沙

（吴茂盛，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科技学院首任驻校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江河大地》等10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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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