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文化之为“道南正脉”的价值确证｜史志资源赋能湖南文化软实力系列研究①

编者按

为紧扣湖南“三高四新”美好蓝图与文化强省建设部署，湖南省省情研究会与“史志资源赋能湖南文化软实力系列研究”课题组联合举办专题研讨会，围绕史志资源赋能湖南文化软实力的可能性、必要性与操作性深入研讨，坚持学用结合、知行合一，着力以学术研讨深化规律认识、以对策研究服务文化强省建设，推动史志工作与湖南文化软实力提升深度融合。来自省内高校、科研机构和实务部门的各位专家学者紧扣湖南史志工作实际，结合研究专长与实践体会深学细悟、研思践行，形成一批有价值的研究成果。现开设专栏陆续推送研讨交流文章，供全省方志工作者和相关研究者互学互鉴、凝聚共识，切实把研讨成果转化为存史、资政、育人的工作实效，让史志资源真正成为湖南文化软实力提升的“源头活水”。

文/王泽应

乾隆八年（1743）（一说乾隆九年），乾隆皇帝为岳麓书院颁赐“道南正脉”御匾，表彰其传播理学之功，标揭出岳麓书院与湖湘文化在理学南传中的正宗地位，也彰显其守正创新的价值追求。湖湘文化蕴含着扬正学、守正道的中华学统意识，始终保持着走向主流、引领潮流的精神追求，体现出将湖湘学统与中华道统有机结合、在返本开新中锻铸中华文明精神特质的价值取向。岳麓书院“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门联（嘉庆间山长袁名曜出句、贡生张中阶对句），以及相传为晚清湘潭学者王闿运所撰、今悬于书院文庙的"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一联，表征着湖湘大地已然成为传承和发展中华正学的南方重镇。周敦颐开创的濂溪学奠定宋明理学根基，并通过二程传播中原；二程之学经杨时南传，谢良佐、杨时之学又传于胡安国。胡安国、胡宏父子避地潭州湘潭，创建碧泉书堂（后扩为碧泉书院）讲学，形成湖湘学派；胡宏弟子张栻主持岳麓书院，使湖湘学派思想广为传播；杨时三传弟子朱熹不远千里自福建武夷来长沙，与张栻会讲，尽显“濂溪一脉”的发展盛况。

在中华文明发展历程中，湖湘文化的担纲者以接续、弘扬中华正学为己任，展现出“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担当。明正德间陈论所编《岳麓书院志》卷一即冠以“圣学统宗”，其小序有言：“岳麓之兴，本于朱张，朱张之学本乎道也。首之以圣学统宗，所以原其相传之有自，又以望后来者于无穷也。”“圣学统宗”所述道统谱系，本于《宋史·道学传》：“文王、周公既没，孔子有德无位，既不能使是道之用渐被斯世，退而与其徒定礼乐，明宪章，删《诗》，修《春秋》，赞《易象》，讨论《坟》《典》，期使五三圣人之道昭明于无穷……孔子没，曾子独得其传，传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没而不得其传……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杂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说起而乘之，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于人者，瞭若指掌。”周敦颐生于湖南道州（今永州道县）濂溪河畔，以其卓越智慧与深邃思想，对宇宙生成、人性本质及道德修养等核心问题予以深刻阐释，构建起理学的基本框架，为后世学者提供了不竭的思考源泉与理论基石。

周敦颐接续孟子以后不传之学，奠定了新儒学的发展脉络与方向。清代湖南学人论曰：“孔孟而后道在濂洛，由宋迄今，绍明绝学者，夫岂限于方隅者？然天实生周子于楚南，而谓发皇于湘岳之灵，不诬也。厥后，濂溪之学授于程乡（二程生于黄陂程乡坊，古属楚地），程乡故楚地，而程以是传之龟山，龟山治浏，用以教士，湖湘千里被之。自是胡文定、张南轩先后侨居长沙，胡得杨氏学而以传其子五峰，南轩因从五峰得论仁亲切之旨，而晦庵乃折衷南轩，相与讲学于岳麓者最久。至真德秀、魏了翁相继在湖南推阐周程朱张之学，并以之励士，所谓有邹鲁风，其相承可考也。故明正德间，学使陈凤梧有《湖南道学渊源录》。”《宋史·道学传》又载：“仁宗明道初年，程颢及弟颐实生，及长受业周氏，已乃扩大其所闻，表彰《大学》《中庸》二篇，与《语》《孟》并行。于是上自帝王传心之奥，下至初学入德之门，融会贯通，无复余蕴。”咸丰五年（1855），罗泽南率军过九江，谒周敦颐墓并出资修缮，其《重修周濂溪先生墓》诗咏曰：“关闽延道脉，伊洛接心传。不有濂溪子，谁开宋代贤。”其《重修濂溪先生墓记》又谓：“吾道之兴废，世运之盛衰所由系也。孔孟既没，圣贤不作，天下之士不驰骛于功利，则陷溺于虚无，古人修己治人之学，无复为之讲求。六朝五代攘夺频仍，生民之祸至此已极。无他，圣学不明故也。先生生千载下，奋起边方，不由师承，默契道体，图《太极》，著《通书》四十章，以示天下后世，孔孟之道灿然大明，其所以为世道人心计者，至深且远也。”李肖聃《湘学略》“述濂溪学略第一”评《通书》《太极图说》云：“《通书》启圣，太极象天，卓尔元公，实牖宋贤”，与朱熹《濂溪先生像赞》“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之语互为印证。

二程兄弟创立的洛学是对濂溪学的继承与发展，在儒家道统史上地位重要。史载杨时"以师礼见颢于颍昌，相得甚欢。其归也，颢目送之曰：'吾道南矣'"。程颢殁后，杨时又至洛阳师事程颐，留下"程门立雪"佳话。杨时弟子中"惟从彦可与言道"，罗从彦字仲素，学者称豫章先生。真德秀《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一叙其传授谱系："二程之学，龟山得之，而南传之豫章罗氏，豫章罗氏传之延平李氏，延平李氏传之朱氏，此一派也。上蔡传之武夷胡氏，武夷胡氏传其子五峰，五峰传之南轩张氏，此又一派也。"故论者谓朱、张"二先生之学，源流实出于一"。不仅朱熹传承周程正学，胡安国、胡宏、张栻所传亦是周程正学。杨时三传弟子朱熹不远千里自福建武夷来长沙，与张栻会讲于岳麓，二人相互借鉴、彼此融通，推动新儒学进一步发展，尽显"道南正脉"的精神风骨。

真德秀《潭州劝学文》开篇即称："窃惟方今学术源流之盛，未有出湖湘之右者。盖前则有濂溪先生周元公，生于舂陵，以其心悟独得之学，著为《通书》《太极图》，昭示来世，上承孔孟之统，下启河洛之传"；继论"中则有胡文定公，以所闻于程氏者，设教衡岳之下，其所为《春秋传》专以息邪说、距诐行、扶皇极、正人心为本……其子致堂、五峰二先生，又以得于家庭者，进则施诸用，退则淑其徒，所著《论语详说》《读史》《知言》等书，皆有益于后学"；复论"近则有南轩先生张宣公寓于兹土，晦庵先生朱文公又尝临镇焉。二先生之学源流实出于一，而其所以发明究极者，又皆集诸老之大成，理义之秘，至是无复余蕴"；末以"故人才辈出，有非他郡国所可及"作结。其《先贤祠祝文》又言："濂溪先生周元公、明道先生程纯公、武夷先生胡文定公、五峰先生胡公、南轩先生张宣公、晦庵先生朱文公……数先生相继而出，遂续孔孟不传之统，可谓盛矣。惟时湖湘渊源最正。"其《潭州大成殿记》则明确提出："若夫学于斯学者，亦曰审其所趋之涂，谨其所择之术，使粹然一出正而已"——学当学正学，以天常人纪为重。

如果说胡氏父子是湖湘学派的奠基者，那么张栻则是光大湖湘学派并丰富湖湘文化的传扬者。朱熹称张栻"义利之间，毫厘之辨，盖有出于前哲之所欲言而未及究者……论道于家，而四方学者争向往之"。从儒学史看，论者多认为湖湘学派对新儒学的建构性影响，既体现为对先秦儒学"内圣外王"传统的回归，又表现为对儒学形上维度的拓展，为宋明理学提供了一种有别于程朱、陆王的范式，将湖湘特质融入儒学主流，使"经世致用""心忧天下"的精神成为新儒学回应时代课题的重要资源。回望这一历程，"潇湘洙泗"的深层意义，正在于揭示儒学生命力的奥秘：既需植根经典文化沃土汲取养分，又需以普遍之道回应时代问题，在返本开新中实现自我超越。

明清之际天崩地解，王夫之卓然挺出，以其独特的思想光芒照亮那个动荡的时代。他以"希张横渠之正学"为学术追求，在对六经别开生面的开掘中建构起守正创新的思想体系。船山学是明清之际湖南产生的、对中国近现代影响深远的思想学术，全面总结了屈贾之学、濂溪学与湖湘学派，并对中国传统哲学、史学理论与诗学创作作出系统的批判性总结，揭示出从孔孟到周敦颐、张载正学的精湛义理、价值取向与家国情怀。船山有感于明季道统、学统的沉沦与"世教早衰"，以发明和弘扬儒家正学为己任，其"守正道以屏邪说"，是在参照濂溪学、洛学、关学与闽学基本义理的基础上挺立儒学真精神。船山以"六经责我开生面"自励，主张"新故相资而新其故"，提出了一系列被学界概括为具有"破块启蒙"意义的思想命题，把中国古代朴素唯物主义与辩证思维推向高峰，并落足于天人、理欲关系上的明确的人文主义思想，蕴含着向近代转换的思想萌芽。王夫之开创船山学，对古代湘学向近代湘学转型起到了关键作用。

明清两代岳麓书院的数位山长如吴道行、李文炤、王文清、罗典等人，亦在传承儒家正学的同时力主新故相推，推动中华正学的创新发展。湖湘文化作为"道南正脉"，在中华学术史上发挥了重要的价值传承与引领作用，也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人才，赢得"人才渊薮"的称誉，书写了赓续湖湘文脉、推进中华文明不断发展的精神史诗。

作者简介

王泽应，男，1956年11月生，湖南祁东人，哲学博士，现为湖南师范大学中华伦理文明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与建设工程《伦理学》第一版和第二版首席专家，中国伦理学会第八届副会长，国家精品资源共享课《伦理学》领衔专家，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1项，重点项目2项，一般项目4项，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攻关项目1项，文科基地重大项目2项，在人民出版社等出版《20世纪中国马克思主义伦理思想研究》《马克思主义伦理思想中国化最新成果研究》《社会主义义利观研究》等学术专著22部，独立编著有《伦理学》（国家精品课程系列教材）《伦理学原理》（21世纪哲学系列教材）等教材8部，在《哲学研究》《马克思主义研究》《北京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380余篇，获国家级教学成果奖1项和省级教学成果6项，获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2项和湖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12项（其中一等奖6项），系湖南省首届优秀青年社会科学专家、第五届社会科学优秀专家，首届智库领军人才。

作者：王泽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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