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那根看不见的绳子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4 14:19:57

文 | 雷青华

小时候,我总想在山谷间拴一根绳子——一头系住对面山头的乌梅树,一头拉到我家晒谷坪。

我家在湘西雪峰山余脉深处,一个叫鸡公界的地方。山是倔强的,一座叠一座,像老天随意摞起的青黛瓦片。村子散落在山褶子里,东一户,西一家,炊烟要从树梢间费力钻出来,才肯让人看见。对面那座山的顶上,卧着几丘梯田,窄窄的,弯弯的,像系在山腰的旧布腰带。

我常站在院坝边上看。近得能看清对面山上田埂边那棵乌梅树的枝叶。母亲在院坝里喊一声“恰饭喽——”,父亲在对面的山上应一句“来了——”,声音翻过溪谷,被风送回来,清清楚楚。可真要把一担谷子从那山顶挑回家,须得先沿着窄窄的田埂下到谷底,蹚过溪水,再喘着粗气冲上这边的山头。那是条V字形的路,一个巨大的山谷把两座山撕开了口子。

那时,我总望着那条路发呆,心里生出那个荒唐的念头。若真有那样一根绳子,用力一拽,谷子就哗啦啦滑过来了,该多好。

这个念头从未对人说起。城里的孩子大约要笑我痴傻。他们不晓得,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秋暑天的正午,挑着两蛇皮袋沾满晨露的稻谷走在那条V字形的路上,汗水怎样沿脊背流成小河,蚂蟥怎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小腿,扁担怎样在肩头磨出血泡又磨破——而这样的日子,祖祖辈辈,周而复始。

这便是大山的沉默。浅得像一声鸟鸣,深得像一汪潭水。

我从小跟着父母在田里地里滚爬。天麻麻亮被叫起来放牛,牛铃在雾里叮当响。放学回来打猪草,背篓装了半人高,歪歪斜斜往家走。冬天砍柴,手冻裂了口子,用棉布缠一缠,第二天照常上山。农忙时节,跟在父亲身后看他打禾——把稻穗按进戽桶先抖几下,再扬到半空使劲摔打,每一捆反复八到十下。摔打完的禾草在他手里三转两转,一个稻草人便立在田间。我常觉得自己就是父亲手里的稻草人——被他一次次按进生活的戽桶里摔打,直到筋骨里也有了稻穗的韧劲。

后来我走出来了。读书,考学,工作,在城里安家,娶妻生子。如今四十不惑,两鬓有了霜白,出门有汽车电梯,进屋有空调暖气。日子是安逸了,心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的是什么呢?是清晨被公鸡打鸣叫醒的踏实?是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烟火气?是雨后山林里混合着泥土与青苔的潮湿味道?说不清。只知道每逢周末,便不由自主想开车回去。从县城出发,拐进省道,然后是弯弯绕绕的村道,最后是仅容一车通过的机耕道——路越窄,车身越颠,心却越静。当村口那棵老白杨梅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知道,到家了。

车停在村口。路边的房子有些空了,墙皮剥落,木屋缠着蜘蛛网。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眼辨认一会儿,笑道:“今天得空回来打个转啊?”我递上烟,蹲下来聊家常。说着说着,太阳便偏西了。

我最爱待的地方,是门口那块大青石板。不知哪一辈祖辈从溪里抬上来的,磨得光滑发亮。夏天坐上去凉丝丝,冬天被太阳晒得暖烘烘。小时候端着饭碗坐在这里吃饭,长大了坐在这里发呆,现在回来了,还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就看对面的山,看山上的云,看云从这头飘到那头。旁边一棵老柚子树,结的酸柚子没人吃,由它自己掉下来,烂在土里。树荫下长着折耳根,春天一挖就是一篮子。

坐在这里,城里积攒的烦躁、焦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抚平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稻田青秧的气息,带着远处人家烧柴火的气息,带着泥土本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熟悉的气息。不必想什么,也不必做什么,心就静了。

我的乡愁不是“日暮乡关何处是”那般苍茫,它更像山间的雾,像傍晚的炊烟,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它是我在城里吃到一颗酸萝卜时涌上来的滋味,是在菜市场看到一把野葱时愣住的那几秒钟,是梦里听见有人喊我小名而惊醒后的那阵恍惚。

每年春暖花开,我带妻儿回老家。妻子原是城里人,去得多了,竟也爱上这里。女儿更是兴奋,提前两天便开始念叨。她喜欢扯山笋,喜欢挖野葱,最喜欢蹲在溪边看秧蛤蟆——老家人这么叫的泽蛙,成堆聚在浅浅的水里,她小心翼翼用手去捧,秧蛤蟆在手心里游动,她笑出声来,那欢喜比书里的《小蝌蚪找妈妈》真切得多。

屋里的谷仓下有一个老鸡窝,竹篾编的,盖着稻草。老母鸡在那里下绿壳蛋,小小的,蛋黄却大。儿子最爱去捡,小手伸进鸡窝,摸到温热的蛋时,脸上那种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窝里摸一摸,若摸到两个蛋,便能高兴一整天。

有时候,一家人会在老屋前的空坪上野炊——老家人叫“摆嘎嘎”,主打一个“野”字。父亲带我俩儿女去溪边捡石头垒灶,母亲烧火,用的是祖传手艺,一根火柴点燃松明子,松针便呼呼燃起来。妻子在一旁用山泉水洗野葱、蕨菜、鸭脚板叶。我操刀掌勺:野葱炒绿壳蛋,蕨菜炒腊肉,笋子炒土猪肉。最费工夫的是竹筒饭——选粗壮的楠竹,灌进新米和腊肉丁,用芭蕉叶封口,架在火上慢慢烤。剥开竹筒的那一刻,竹香混着油脂香扑面而来,米粒被竹膜裹着,晶莹剔透,香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一家人围坐,吃得津津有味。女儿脸上沾了炭灰,妻子笑着替她擦,父母坐在一旁看,皱纹都舒展开了。山风轻轻地吹,夕阳慢慢地落,鸟雀归巢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我也这样坐在山里的火堆旁,心里想的却是逃离。我以为走出大山便摆脱了山里人的宿命。如今才明白,大山从来不是桎梏。它是我生命的底色,是我的根,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扯不断的那根绳子。

当年我想象中的那根绳子,是用来拉谷子的。如今才知道,它从来不在山上,而在心里。它不是用来拉谷子的——它是用来拉住一个走远了的人,不让他在城里飘得太散。

夜深了,山里的夜格外地黑,也格外地静。没有车声,没有霓虹,只有远处的几声犬吠和屋檐下的虫吟。躺在老屋的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枕头带着淡淡的霉味,可睡得比城里任何时候都踏实。

清晨被公鸡打鸣叫醒。推开木窗,雾气未散,对面山顶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一丘丘窄窄弯弯的梯田还在老地方,只是走山路的人少了,有些田已荒了,长满茅草。

我在院坪里站了很久。古人说“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又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可月亮哪里都是一样的月亮。不一样的,是人心里的那一轮。

我的乡愁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它只是那块磨得发亮的大青石板,是鸡窝里温热的绿壳蛋,是竹筒饭被剥开那一瞬间的清香味,是女儿追着秧蛤蟆跑时留下的小脚印。它是我与这片土地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当年想用它来拉谷子,如今才知道,它拉住的——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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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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