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仙姑潭记：江华的血肉与魂魄

■刘春涛

车到小圩，便觉天地换了一种韵致。这里的山不是孤峭地拔起，而是绵亘着、交叠着，像壮家女儿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布帛，一层一层，温存地铺展到天边。

正值十月，阳光是朗润的，照得四野的草木油汪汪地发亮。我此来，不为别的，只为寻访一个潭，一个在壮乡人口耳间流淌了千百年，浸透了仙气与血气的传说——仙姑潭。

领路的是一位姓李的乡人，脸上镌刻着与这山水一般温和而坚韧的纹路。他引着我，不走那新辟的坦途，偏要循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往山的深处去。路湿漉漉的。两旁的江华杉笔直插向天空，筛下碎金似的日光。

走着走着，鼻尖便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糯软的回甘。李乡人笑道：“闻到了么？这便是‘仙姑稻’的味儿了。何仙姑的肚脐眼里流出的泉水，养出的米，自然与别处不同。”他这话说得极自然，仿佛在说一位邻家女子的善举，那远古的神话，在这里竟成了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日常。

于是，在这氤氲的香气里，那传说便如一幅褪了色的、却又笔触分明的卷轴，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我仿佛看见，亿万斯年前，此地还是一片浩渺的“浮海”。水是幽深的，带着原始的、蛮横的力。那时的山民，便在这水畔的瘠薄土地上，与自然，也与那传说中兴风作浪的螃蟹精，争夺着生存的权利。那妖精的阴影，如同这岭间终年不散的湿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然后，她来了。

何仙姑，这位名列仙班的女子，本可安享瑶池的清福，却为这一方水土的悲号所牵动。她自“八仙界”飘然而下，素手纤纤，提着花篮，折着竹鞭，便要与那凶顽的妖物决一死战。我想象她初时的身影，是飘逸的，带着仙界不食烟火的清雅。然而，妖魔的势力是庞大的，虾兵蟹将，如这岭间的藤蔓，纠缠不绝。她败了，败得那般壮烈。竹鞭寸断，如她的筋骨；花篮倾覆，似她的心血；那被蟹钳夹得淋漓的双足，淌出的鲜血，点点洒遍山岗。

这第一场战斗，没有莲座的宝相庄严，没有法宝的霞光万道，有的只是一位女仙的、近乎笨拙的牺牲。她用的是最质朴的武器，付出的是最疼痛的代价。那断了的竹鞭，化作了漫山的翠竹；那洒落的鲜血，催开了遍野的映山红；那翻倒的花篮，让花籽与树种，在这片被英雄之血浸润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这哪里是仙人的法术？这分明是拓荒的先民，以血肉之躯，与自然搏斗，开垦田亩，植下林木的缩影！何仙姑的第一次失败，在我看来，比后来的成功更具撼人心魄的力量。她将自己的身体，先一步融入了这片土地。

败而不馁，她去向观音求教。观音的指点是智慧的：欲除妖精，先排洪水。这已不仅是神怪间的斗法，更蕴含着治水的古老智慧。于是，第二场战斗开始了。脚踏莲花，手持葫芦的何仙姑，形象陡然变得巍峨。那七七四十九天的鏖战，是意志与力量的终极较量。螃蟹精的妖术，弄得昏天黑地，浊浪滔天，那是自然之怒的具象；而何仙姑放出的雷火，则是人定胜天的信念之光。最终，火光冲天，蟹壳被烧出巨大的缺口。洪水奔涌而出，汇成冯河，滔滔东去。

奇迹便在这之后诞生。沧海退去，沃野浮现。那“浮海”成了今日丘陵盆地的基底；那无数的虾皮蟹壳，化作了星罗棋布的石山。而最动人的，是何仙姑最后的归宿。她为了永镇妖孽，竟“守睡在数十里的刀山上”。

李乡人指着远处起伏的山脉轮廓，激动地说：“你看，那便是仙姑的身躯了！面向苍天，两座乳峰，哺育着我们；一脚站在螃蟹口，镇着邪祟；一腿搭在葫芦冲，守着安宁。”

我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心神俱震。那哪里是冷硬的山石？那分明是一具充满生命张力的、丰腴而温热的女性躯体！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大地之母。她那长长的秀发，化作了江华杉、江华松、江华桐、江华竹，是这土地的毛发与衣衫；她那丰满肚皮上的脐眼，汩汩冒出的泉水，汇成了仙姑潭，是这土地的血脉与乳汁。

我们终于到了仙姑潭。它并不浩渺，藏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幽深、澄碧，静得像一个亘古的梦。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散落的金箔。水极清，看得见底下柔曼的水草，和偶尔掠过的一尾小鱼的影子。那水声也是极轻的，潺潺湲湲，像是仙姑沉睡中均匀的呼吸。我掬起一捧泉水，触手冰凉滑腻，仿佛真能感受到那源自大地深处的、生命的律动。

这泉水，灌溉着周围的田土，孕育了驰名的香糯、药材，也滋养着依水而居的壮乡人。我忽然想起入山时闻到的香气，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仙姑稻”的芬芳，不正是这潭水蒸腾出的、最实在的仙气么？神明不再遥远，她以米香的方式，进入寻常百姓的碗中；以杉木的形式，撑起千家万户的屋梁。

归途中，暮色渐合。远山如黛，那“仙姑”的卧姿在苍茫的暮色里，愈发显得宁静而坚定。山脚下，有壮家的木楼升起袅袅的炊烟，楼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间或有一两声悠长的山歌，在山谷间回荡。那歌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朴拙地、一遍遍地诉说着生活的悲喜，如同这土地本身一样深厚。

我忽然彻悟了。这仙姑潭的传说，哪里仅仅是一个降妖伏魔的故事？它分明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集体的记忆与想象，为自己书写的一部创世史诗。那与螃蟹精的搏斗，是先民们征服自然、治理水患的壮丽寓言；那何仙姑化身为山、发为林木、脐生泉水的结局，则是他们对于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最富温情的理解与认同——土地，就是一位用身体哺育我们的、伟大的母亲。

这传说，因而充满了人间的、壮族的烟火气。何仙姑不是冰冷的石像，她是壮家女儿勇敢、坚韧、牺牲与慈爱的化身。她的故事，与那些在田埂上挥汗如雨的壮族女子，那些在火塘边唱着古老歌谣的祖母，血脉相通。

回到小圩的街市上，灯火已次第亮起。我买了一块用“仙姑稻”做的糍粑，捧在手里，温软糯香。我慢慢地吃着，感觉吃下去的，不只是一块点心，更是一段历史，一份情怀，一种由神话凝结而成的、鲜活的文化基因。

今夜，我的梦乡里，想必会有一座青翠的山峦，一泓不竭的清泉，以及一位为了她所爱的人民与土地，甘愿长睡不醒的、名唤何仙姑的壮家女儿。她的身躯，是江华的骨肉；她的魂魄，是这方水土千年不散的、最动人的精魄。

作者：刘春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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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