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溪古镇的记忆丨湘江副刊·湘韵

刘克邦

龙溪，像一条醉汉，从山谷深处醒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穿山，越谷，腾云，驾雾，投入到㵲水的怀抱。

都是夜郎谷的精灵、血脉，都与这个古老的小镇有缘，两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兴奋，陶醉，碰撞，旋转，跳起了欢乐的舞蹈。

龙溪与㵲水交汇，天时地利人和。昔日商贾云集，舟楫不绝，码头人声鼎沸。远近各地的桐油、木材、粮食、布匹、盐巴、茶叶汇集此处，顺流而下，抵达洞庭、长江，惠及千家万户。

河口小镇，闻名遐迩，被戴上了“小汉口”的桂冠。

如今，陆路交通发达，水运不再红火，码头知趣，安定沉寂下来。但是，水流依然清澈如镜，流淌不止，岁月烟火的故事仍在街头巷尾相传。

一方巨石，静静地俯卧码头，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全神贯注，满怀深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一湾温婉缠绵的流水，以及流水中沉淀的故事和日新月异的万千景象。

粗粝的岩石上，“南渡记忆”四字格外醒目，猩红，简洁，沉静，滚烫。吴大昌先生，107岁高龄，用笔、用心，呼唤峥嵘的岁月，回望遥远的征程。

新晃侗族自治县龙溪古镇。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 摄

巨石前面，是磅礴、开阔的码头广场，业余音乐爱好者正在忙碌，搭建舞台，调试音响。有人迫不及待，早已落座台前的座椅上，盼望着夜幕的降临。

当地友人告诉我，今晚这里，将举行歌舞晚会，既有现代时髦的曲调，又有侗族风情的歌舞，人人既是观众，也是演员，谁都可以走上台去，唱一首歌，跳一曲舞，释放自己的欢愉和逸趣，挥洒日子越过越甜蜜的诗意。

我站在巨石旁，遥望远山、高楼、雄关、长堤，以及气势恢宏的风雨桥和一泓清澈的㵲水，不由得一声赞叹：山河壮丽，日月流芳！

88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明月高悬，湘黔滇旅行团与侗族同胞欢聚一堂，举行盛大的营火晚会。

没有绚丽耀眼的灯光，也没有气势雄浑的音效，古镇的父老乡亲，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因陋就简，在滩头架起了干柴，燃起了熊熊的篝火。一时间，歌声、笑声、锣鼓声与唢呐声此起彼伏，真情、热情、激情与家国情沛然迸发，气氛浓烈，场面火热，文化自信与民族团结交融、共振，在龙溪河口的夜空中飞扬！

1938年春，日寇横行，战乱四起，北大、清华、南开三校11名教师、244名学生辞别长沙，一路向西，开启了徒步西行千余公里的“文化长征”。

他们心有朝阳，脚步铿锵，跋山涉水，栉风沐雨，不畏艰险，矢志不渝，守护中华民族的书香文脉。

山水有情，乐善好客。师生们长途奔波，疲惫不堪，在此歇息调整。古镇人的淳朴、真诚与热情，让他们如沐春风，获得了心灵慰藉。

青石板路，光滑整洁，泛着岁月包浆的青光。我怀着好奇，迈开脚步，步入巷陌深处。

万寿街53号，旧时的三益盐店，挂着“湘黔滇旅行团辅导团驻址”牌匾。青砖，黛瓦，石门槛，木檩梁，烟火熏染的墙壁，尘埃沾覆的木器，泛黄、褪色的图片文字，神色坚毅、气度非凡的群雕人像，记忆着这里往昔的兴隆与喧嚣，也留存着长沙临时大学教师在此点燃的不灭星火。

一路上，闻一多视学生为己出，关心，爱护，启发，开导，无微不至，身体力行，做出了师者担当的样子。他来到此处，踏访乡野，采集民俗风物，体察民间疾苦，在微弱的油灯下记录所感所触，为后来的《最后一次演讲》积淀了呐喊的胆识与力量。

在福寿街8号，是临阳公栈的窨子屋，徽派加湘味，古香古色，斑驳陈旧，同样幽深厚重，同样光映文心。

它不仅是商游歇脚的客栈，也是后来西南联大学子的栖身之处。一代知识分子的苦难与坚守、赤诚与火热，在时光的淬炼下，历久弥新，熠熠生辉。

曾有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行色匆匆，将身影与足迹洒在街巷。他们患难与共，疾病、战乱、清贫，窘迫与无奈，丝毫动摇不了心中秉持的信念与理想。他们战胜艰难、探寻古建筑奥秘的执着，成就了中国近代建筑史上动人的篇章。

龙溪书院，是古镇的又一抹亮色。这里，静谧，幽雅，疏朗，花草葱茏，书香氤氲，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大厅中央，上挂“君子”牌匾，为七岁孩童书写，书法虽显稚嫩，但拙朴、简明，道出了主人的处世原则和价值取向。庭院里，一副“龙气嘘云听尔雅，溪声唤鸟读离骚”的对联，不仅恰到好处地将地名“龙溪”二字嵌入联首，更将自然山水与诗书相融的意境蕴含其中。

晃州驿馆，若水居，万寿宫，灶王宫，本善堂，宝丰金号，斌星街，红二、六军团会议旧址等等，目不暇接，数不胜数，每一处都是经典，每一处都深藏着尘封的往事和无穷的魅力，让人惊叹不已，流连忘返。

看不完的古镇风光，道不尽的老街风情，我纵有万千感慨，奈何笔力不济，描绘不出这里厚重的历史与滚烫的记忆。

涛声依旧，篝火已远。古镇的故事，永远流淌在那生生不息的㵲水中……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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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