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汉诗词的美学意蕴

谭仲池

田汉是我国伟大的剧作家、诗人。他创作的新旧体诗达2000多首。他的诗词是用心用情用血写的。他是为民族、为祖国而呐喊而抒怀，为历史与苦难的人民而歌而哭。他的诗词蕴含着极其深邃的思想内涵与美学意蕴。历史与现实都已见证他的诗词是时代的号角，是灵魂光芒的折射和生命力量的迸发。

1947年著名历史学家剪伯赞就这样评价田汉：“你用戏剧用诗歌，为了中国苦难人民而歌而哭而呐喊。你的戏剧，不是戏剧，而是近三十年来中国社会之缩写；你的诗歌，不是诗歌，而是时代的速记，是人民的代言人。”

在此，我想从自己学习田汉诗词的认知中，对田汉诗歌所深含的美学意蕴谈点个人浅见。中国古典诗词特别强调文化哲理的审美享受，追求意境的营造与神韵传达，是“情”“景”“理”的三者和谐统一。毫无疑虑，田汉便做到了极致。

一、烈火和鲜血铸就的雄浑诗篇，沸腾着时代的激情与庄严的生命选择，极具峻朗之美

从他写的《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是那样气吞山河，惊天动地，壮怀激烈，就足以证明他的诗词是烈火和鲜血铸成的，故而才这般雄气浩荡、力量磅礴。就时代背景来推论，其实他的这些作品，都是接受了现实主义创作思想的直接影响，既借助古典现实主义，又不断民族化而成为中国的现实主义，使艺术及其创作方法不脱离现实及现实发展，充分反映现实性、人民性，表现为人民的审美诉求。正如高尔基所言这“要求艺术家从现实的革命发展中，真实地、历史地和具体地去描绘现实”。所以田汉的创作，包括诗词创作，才会在滚滚前进的历史潮流前面，显现诗人的真实灵魂，“他永远渴血似的渴求着这力的奇异的美”。

又如1938年2月他写的在长沙欢迎郭沫若的诗：

十年城廓曾相识，千古湖南未可臣。

此处尚多英雄气，登高振臂待诗人。

即便是一个简单的欢迎餐聚，诗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袒露自己的情感，吐出“登高振臂待诗人”的心声。这也应验了歌德说的：“若想写出雄伟的风格，他首先就要有雄伟的人格。”

1938年11月长沙文夕大火后，田汉奔赴一线投入灾后善后工作。他在《大火后重返长沙》诗中这样写道：

长驱尘雾过湘潭，乡国重归忍细谈。

市烬无灯添夜黑，野烧飞焰破天蓝。

衔枚荷重人千百，整瓦完垣户二三。

犹有不灭雄杰气，再从焦土建湖南。

这是一首何等心伤、何等悲凉、何等沉重、何等激愤的诗。诗中的每个字，都凝结血泪愤怒和坚强。而田汉面对焦土，面对阴霾，极其清醒自觉。他继而提出了“要把戏场当战场”的战斗口号，亲自率领抗日湘剧队奔赴硝烟战场，用意志和长沙市民共同筑起血肉长城，掀起抗日巨浪。

二、生活与拼搏凝聚的绮丽诗篇，彰显出革命乐观主义的浪漫情怀与光明展望，极具典雅之美

田汉历经各种曲折和岁月的暴风骤雨，他的戏剧、电影、诗词创作在艰难苦闷中不停息地探索思想的内核与艺术的真谛。他又是一个革命乐观主义者，即使在遭遇危险之时，也依然负重前行。

文夕大火后的一天，田汉到衡山去寻找“游干班”援助，他登上祝融峰，感慨万千。

双鬓初霜气似虹，此来之上祝融峰。

哀兵敢惜劳筋骨，成败兴亡一战中。

读着这首即兴诗，我们看出田汉奔赴悲剧的征途，没有丝毫退屈的身影。然而当回头再去看田汉被捕在上海监狱被押往南京时，他写诗与难友告别，却是那样充满对光明的期望，敢于在磨难的时刻，去憧憬人间将出现的绮丽风光。诗中隐现出田汉的大无畏精神深蕴于典雅之美。

墙高不碍卖花声，一浴新阳面面春。

慷慨狱前辞旧友，依稀梦里见慈亲。

江山正待争兴废，朋辈都堪共死生。

壁上题诗君莫哭，明朝又是石头城。

三、青春与爱情相融的明澈诗篇，绽放着风华岁月的玫瑰芬芳，极具圣洁之美

田汉作为诗人，他是懂“情绪”的时代骄子，也是有“理性”的思想者。1920年5月田汉在日本一次青年人集结的“新人会”上，兴奋地即席吟出《少年与新人的问答》：

新人哟，新人哟，请等等！

那么急急忙忙到哪里去？

我要到人民中间去，

人民正焦急地等待着我们。

啊！啊！咱们是同路，

让我们一道去吧！

面对青春的召唤，田汉来不及选择更风雅的词汇来装饰自己的诗句，而是随心之波涛汹涌脱口而出：“啊！啊！咱们是同路，让我们一道去吧！”就这么简短几句，我们看到了田汉当时的思想倾向和进取精神。他是一个矢志要做“中国未来的易卜生”的热血青年人呵！

然而当我们读田汉写给漱瑜的情诗，却又是这般轻灵缠绵。

朦胧的月亮啊！你往哪里去？

你怎么不和我同住。

你和我同住时我把甚么书都不读了。

……

你为什么蒙着纱呢？

你是新嫁娘吗？

你为什么要躲？

你害着羞吗？

当田汉的妻子易漱瑜仅21岁就被病魔夺去生命，诗人便又会心心念念地背诵起自己曾经写给妻子的诗：

爱我便请你信我

有信心才算爱情

信我心和明月似的清明

还请爱他有圆缺和阴晴

我深深地望着月儿

月儿也深深地望着我

我把全生命爱他

他也非把全生命爱我不可

这两首诗都很白话，不用古语，却真切朴实无华地，表达了田汉对爱情的独特思考和情感激荡的身心感受，充满着凄清眷恋。这是多么圣洁之心灵美韵的尽情倾泻！

细想田汉从日本留学开始，匆匆踏上文艺创作之路，他从崇尚唯美主义、灵肉冲突论、波希米尔情结，再到先知先觉先倡走到民间去，为平民写作抒怀的过程，正是他铸造思想闪电和艺术审美繁花的过程。1930年10月，他以发起人之一的身份参加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之后他办“南国社”，就标志他公开宣告向无产阶级转向。徐志摩称之为“升起在南国天空的一颗星星”。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田汉的戏剧、电影、诗词作品之所以能成为艺术经典，引领时代潮流，老舍先生曾说：“田汉同志的诗是我们无法比的，他是个真正的诗人。”田汉自己也承认：“生之苦恼，更是美与高的源泉。人只有在经历了悲哀的洗礼时，才能感受到灵魂的净化后真正的欢喜，才能达到那份超悲喜的永劫美境。”我们读田汉的作品，就能感知他的诗词从思想到艺术为什么都能得到人民大众的认可、接受、喜爱，被后人经常阅读、欣赏，就是因为他“懂得了历史的悲剧不可变，懂得了我们生来就是为理想实现，懂得了一切山川的秀丽由来，为什么它总有一种神奇的秀气隐现。”（冯雪峰《灵山歌》）请听他的歌词《夜粹绵》中的最后一段：

只有你的眼，

能看破我的生平。

只有你的心，

能理解我的衷情。

你是天上的月，

我是那月边的寒星；

你是山上的树，

我是那树上的枯藤；

你是池中的水，我

是那水上的浮萍。

……

姑娘啊!

天昏昏 地冥冥，

用什么来表我的愤怒？

惟有那江涛的奔腾！

用什么来慰你的寂寞？

惟有这夜半歌声！

这一切难道不是田汉诗词中深含的最珍贵的美学意蕴吗？

2026年10月12日于长沙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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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