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菜大家谈:马王堆汉墓的炙鸡

   

文 | 方八另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了312枚竹简,其中,编号第45枚竹简上出现了“炙鸡一笥”,马王堆三号汉墓也出土了“炙鸡”的木牌和记载“炙鸡”的帛书。在挖掘过程中,考古发掘小组对出土文物进行清理,又发现了一堆鸡骨。

从“炙鸡一笥”这4个字,可以看出很多问题。“炙”指明了这道菜的烹饪方法、手段、工具等,即将鸡放在火上烤,使之受热成熟;“鸡”指明了这道菜品的食材;“一”是一个单一的数量词,代表马王堆一号墓只出土了“一”箱“炙鸡”;“笥”即竹笥,是这道菜品的盛装器皿,在汉代用来盛放衣物、书籍、食物等物品。那么,这道菜中的鸡是什么鸡?用到了哪些调味料?烹饪方式是怎样的?下面,笔者结合相关历史知识和专家考证,为大家解锁这道菜的真面目,从中也可以看出古代湘人的生活状况。

湘菜大家谈:马王堆汉墓的炙鸡

“炙鸡”用的是什么鸡

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食物遗迹中,有雁、天鹅、鸳鸯、鸭、竹鸡、家鸡、野鸡、环颈雉、鹤、斑鸠、火斑鸠、鸮、喜鹊、麻雀等禽类。据邱庞同在《中国菜肴史》中的统计,汉代人吃的禽类有鸡、鸭、鹅、鹑、鶠、凫、雁、雉、鸽、鸠、鸮、鸧、鹤、鹭、鸳鸯、鹔鷞、鸲等,常见的汉代三大家禽分别是鸡、鸭、鹅。

据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记录,“炙鸡一笥”这道菜中的鸡正是“黄雌鸡”,即湖南地道的三黄鸡,并且是雌性三黄鸡。从湖南区域的传统习俗和生活习惯来看,人们习惯于吃仔鸡,也就是没有下过蛋的雌性三黄鸡。这种刚成熟的三黄鸡一般连毛重1.5~2斤,宰杀去除内脏后重1.2~1.5斤,被湖南人认为是最有营养、最鲜嫩的鸡,女人坐月子时都吃这种仔鸡。据知名饮食文化学者王仁兴在《国菜精华》中所述,汉代的烤鸡都是整只鸡,不会被分解。

“炙鸡”用到了哪些调味料

汉代的调味品比较齐全,酱类非常丰富。其实,早在周代的春秋战国时期,我国的酱类就已经很多了。《周礼·天官冢宰》载:“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酱用百有二十瓮。”“食医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羞、百酱、八珍之齐。”这些记载说明,周代时酱的种类已经很多,甚至超过百种,且每种食物都有对应的酱。《礼记·内则》记载:“蜗醢而菰食、雉羹……濡鸡,醢酱实蓼;濡鱼,卵酱实蓼;濡鳖,醢酱实蓼。腶修,蚳醢;脯羹,兔醢;麋肤,鱼醢;鱼脍,芥酱。”大意是吃菰米饭和雉羹要配蜗醢(螺蚌蛤做的酱);煮鸡吃要配醢酱,并往锅里放辣蓼;煮鱼吃要配鱼子酱并放辣蓼;煮鳖吃要配醢酱并放辣蓼;吃肉干要配蚁卵酱;吃肉羹要配兔肉酱;吃炖肉切片要配鱼肉酱;吃鱼肉切片要配芥子酱。

湘菜大家谈:马王堆汉墓的炙鸡

我国是世界上最早制酱的国家,早期的酱以肉类为主,后来逐渐发展到使用豆类、果类等原料造酱,其中,黄豆酱、豆瓣酱等是最常见的酱类。据王仁兴考证,“炙鸡”用到的是黄酱,别名大豆酱、豆酱、大酱、黄豆酱,是将黄豆炒熟后再磨碎成末发酵而成。我国传统的调味酱有浓郁的酱香和酯香,呈红褐色或棕褐色,且黏度适中、味鲜醇厚、咸甜适口,有祛腥、增香、添色等作用。

据王仁兴在《国菜精华》中所述,这些黄酱并非抹在鸡身表面,而是拌在鸡食之中。由于黄酱较咸,鸡吃多了就会喝水,黄酱便迅速渗透到鸡的全身,起到自我腌制的作用,然后进行宰杀。

除了黄酱,鸡在烧烤之前还需要调味,主要用到的是盐、酱油。酱油是从酱类演变出来的,最早的酱油是由鲜肉腌制而成,主要涂抹在鸡腹腔和表面,除了能祛除膻味外,还能让烤熟的鸡有更漂亮的颜色。

“炙鸡”的烹饪方法

据王辉在《秦汉的飨宴:中华美食的雄浑时代》中所言,秦汉人对鸡类菜肴的烹饪技艺一般是濯、羹、熬、炙等。王仁兴在《国菜精华》之《轪侯家烤鸡》篇中,对马王堆汉墓的“炙鸡”进行了更详细的解读,指出了具体的烹饪方法:“从鸡嘴灌入黄酱,待鸡吃酱撑死后去毛净治,先用芭茅或香茅将鸡裹上,再将泥抹在茅草上,然后烧烤。待烤到泥干透,去掉泥草即可食用。”

具体来看,在仔鸡吃了过量的黄酱而干渴得昏死或晕死之时,厨子把它杀死,放掉鸡血后拔掉毛,还会去除全身黄皮及鸡爪硬皮、鸡爪指甲、鸡喙外壳、鸡舌胎皮、鸡冠表皮等。待鸡外表处理干净后开膛破肚,取出内脏、食管、气管、鸡油等物,冲洗掉腹腔里的血水,再清理出鸡心、鸡肝、鸡胗、鸡肾、鸡肠等,清洗干净后重新放入鸡腹中,并把鸡头、鸡颈、鸡脚折断,塞入鸡腹。然后,在鸡表面抹上盐、酱油以及植物油(汉代的食用油脂除了我们熟悉的猪油外,还有大豆油、菜籽油等植物油脂),再把调好味的整鸡串在铁扦或竹扦上,用浸湿的干荷叶或者鲜芭蕉叶包裹好,并用芭茅或香茅捆扎几圈,牢牢将鸡固定在扦子上。最后,再包一层鲜树叶,并裹一层黄泥巴,待泥巴外表干硬后开始烧烤。

湘菜大家谈:马王堆汉墓的炙鸡

汉代的烹饪器皿主要是鼎、釜、鬲、甑、甗、鬶、斝、镬等,以铜制炊煮之器为主,造型实用、简洁无纹饰。邱庞桐在《中国菜肴史》中指出,汉代时炉子较多,包括陶炉、铜炉、铁炉,形式不一,有三足鼎式、盆式、杯式,上设支钉,下有灰膛。从汉代画像石可以看出,这些火炉可以用来烤羊肉串。

在汉代,烤肉串是权贵阶层的美食之一。燔、炮、炙都是烧烤肉食的烹饪方法,三者有所区别,燔是直接把肉放在火上烤,炮是用草或泥将肉包起来烤,炙是将肉食串起来在火上烤。按照“炙鸡”在烤之前会裹一层黄泥来看,它用到的像是炮这种烹饪技法,可在《轪侯家烤鸡》中,王仁兴根据其他古代文献对“炙”的注疏和解释,认为采用的是炙这种烹饪方式,且是“叉烤整只的鸡”。并且,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鸡骨头,经过科学鉴定为“铁叉穿上净治后的整只家鸡,然后在铜炉上以木炭火炙烤而成”。由此可见,这只鸡就是炙烤而成,至于当时的厨人为何在食材表面裹上泥巴,或许是为了保持外皮的鲜嫩,也或许就是多此一举。

王仁兴在《轪侯家烤鸡》中提出,鸡是“在铜炉上以木炭火炙烤”,这里提到了烧烤的器皿“铜炉”。铜炉在汉代是比较普遍的炉子,中国国家博物馆就收藏了汉代铜烤炉,使用时在炉内放木炭火,炉上放置生肉串,边烤边翻转,和现在的烤羊肉串类似。后来,中原的冶铁技术愈发成熟,铁质炊具逐渐替代了原来的铜质、陶质炊具,加之铁质烤炉具有更好的热量利用率和延展性,使得“或燔或炙”的烧烤食俗在整个社会流行开来。

汉代烧烤用到的燃料主要是木炭,具有着火早、升温快,不烟不焰、不易受潮等优点,是比薪材和萑苇更高级的燃料。《史记·外戚世家》载,西汉前期窦广国“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百余人集体烧炭的场面常有,考古发掘的汉代诸侯王的厨房柴室里也有大量木炭堆积。此外,汉代的贵族们已经开始追求炊具、燃料的品质,认为木炭中以桑木炭为中上品,质地坚硬、味辛,耐久烧且能增加烤肉香味,《奏谳书》中就有“桑炭甚美”的评价。

由此,我们可以知晓“炙鸡”的烹饪过程:待仔鸡外面的黄泥巴干硬后抬上铜烤炉,扦子横贯于铜烤炉两边的沿上。铜烤炉里燃起熊熊的木炭火,烧烤者边烤边慢慢转动扦子,好让鸡周身受热均匀。经过一两个小时的炭火烘烤,等泥巴烤到泛白甚至干裂,鸡就烤熟了。连同扦子和炙鸡一起搬到地上后,敲掉泥巴壳,再解开树叶、香茅草、荷叶,抽出扦子后将鸡放进笥中,便可端上餐桌。

湘菜大家谈:马王堆汉墓的炙鸡

马王堆汉墓的“炙鸡”,其做法与现在江南的叫花鸡很接近,王仁兴称它为“马王堆叫花鸡”,并根据考据用料、做法在北京试做成功,果真色香味俱全。

如今,现代湘菜中仍然可见这只汉代“炙鸡”的踪影,有人用荷叶包裹后放在热灰堆里煨烤,俗称“荷叶鸡”;有人在鸡外面包裹泥巴后放在薪炭上烧烤,名为“神仙鸡”;更多的是将腌制好的鸡串起来,放在炭火上烧烤,即为烤全鸡、烤鸡腿、烤鸡翅。此外,还有煮熟后撕成条再拌上调料的手撕鸡,先卤煮再烤的童子鸡,品种十分繁多,但缘起都与“炙鸡”有关。

来源《中国食品》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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