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专栏 | 秋风乍起芋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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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屋前或屋后的沟渠边,乡人总会栽上几蔸芋头,或排成行,或站成列。我想,把芋头种在沟边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沟渠基本不缺水,芋头喜潮湿环境,这对它的生长极为有利。
盛夏到了,芋头便撒了欢地疯长起来,茎秆粗壮,叶片硕大,在沟边铺展出一片壮阔的绿。那蓬勃旺盛的架势,让叶下的杂草也自惭形秽,株株低矮,瘦瘦巴巴的。下雨天,我们摘下宽大的芋叶,顶在头上,赤着脚在雨里肆意奔跑。芋叶油绿光滑,雨水落在上面,瞬间聚成一个个亮晶晶的水珠,滴溜溜地滚来滚去。
芋头在地上长得热火朝天,而它扎根地下的果实也在潜滋喑长,毫不懈怠。待秋风把芋叶染得发黄的时候,芋头就彻底熟了。挖芋头的工具是一把三齿耙,对准芋蔸根部,往下一砸,再向上一撬,湿润的泥土应声掀翻,一整蔸芋头便连根带泥挖了出来。我们才看到它深埋地底下的真实模样: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外皮为棕褐色,浑身长满斑痕与细茸毛,还带着新鲜的泥香。每蔸芋头都是一个团圆幸福的大家庭:居中间的,是芋头母,拳头般大,簇拥在它身边的是一窝芋头仔,大小跟鸭蛋差不多,算一算有五六个之多。这种拖儿带女的结实方式,还真是有意思。刚挖出来的芋头,得先在太阳下晒一晒,去去水分,这样便于贮藏和保鲜。
芋头这东西,看着其貌不扬,去皮后,却是极好的烹饪食材,或蒸或炖或煮,都软糯可口。但给芋头刮皮,实在让人头疼。凡刮过芋皮的人都知道,那白色的芋浆很“咬”人。刮芋皮时,那黏滑的浆液要是沾到手上,便会痒得人钻心难受,任凭怎么抓挠,都无济于事。母亲戏言道:“这芋头啊,跟人一样有脾气,你想吃它的肉,就得先受这份罪。”
芋头再怎么难缠,终究敌不过人的智慧。在长年与芋头的“周旋”中,母亲摸索出不少对付芋头的好法子。最常见的是找来旧塑料袋把双手裹得严严实实,后来换上更便捷的乳胶手套,这样刮起皮来芋浆半点也沾不到皮肤;最解气的是刮皮前先在灶上把芋头烘烤一下,外皮烤得微焦,白色的浆汁就不容易渗出;最利落的是直接打开水龙头,一边冲水一边刮皮。渗出的浆液即刻被流水冲走,没机会沾上手。看来,只要摸透了芋头的性子,它就乖了。

芋头的吃法多样,其中首屈一指的当属芋头蒸排骨。排骨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捞出洗净沥干,加入生抽、蚝油、老抽、蒜末、食盐进行拌匀,腌制十几分钟。利用这个空档期,将球状的芋头母去皮切成薄块,铺在蒸盘底部,撒少许盐调味。然后将腌制好的排骨码在芋头上,放入蒸锅,大火蒸煮半个小时,直至排骨软烂。吃的时候,可将蒸碗倒扣过来,这样入了味的芋块挪到了上面,排骨移到了碗底。芋块香糯绵柔,粉嫩甜美,排骨也毫无油腻之感,入口即化,齿颊生香。
水煮芋头又是另一番滋味。芋头仔肉质比芋头母更加细嫩,口感更加绵柔。芋头仔洗净后不需去皮,直接下锅煮,待外皮微微开裂便可捞出。剥开那层薄皮,芋肉竟能拉出细密的丝来,又糯又黏,实在太好吃了。当然,芋头仔去皮后,搭配骨头一同炖汤,也很出彩:汤汁鲜浓醇厚,余味悠长。
芋头与鲜猪肉同炒,是秋日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家常美味。将新鲜芋头削皮切块,用清水反复淘洗,洗净表层多余淀粉,避免炒制粘锅,味道也会更清爽。再取肥瘦相间的鲜猪肉切成薄片,下入锅中煸出油脂,炒至微微卷边,满屋都是醇厚的肉香。随后倒入芋头块,开大火快速翻炒,让每一片芋头都均匀裹上鲜亮的肉油,只需添少许生抽提鲜、适量食盐调味,无需繁杂调料,便能还原食材本味。沿锅边淋入少量清水,盖上锅盖焖煮三五分钟。芋片充分吸饱肉汁,变得绵软粉糯,收汁后即可出锅装盘。夹一筷入口,芋片吸足了肉汁,咸香绵糯;肉片饱含了芋香,鲜醇嫩软。荤素交融,相得益彰。

古人与芋头的故事,说起来妙趣横生。早在《史记》中,芋头便被称作“蹲鸱”,是荒年救饥的粮食,百姓靠着它渡过一个又一个饥馑之年。到了唐代,衡岳寺懒残和尚深夜在牛粪火中煨芋头吃,少年李泌前去拜见,懒残随手掰了半个给他,说“你吃了这个,可以当十年宰相。”后来李泌果然当了十年宰相。半个煨芋,竟成千古知遇的佳话。北宋苏东坡被贬海南,儿子苏过用芋头做了一碗“玉糁羹”,苏东坡吃后大赞“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说这芋羹连天上的仙食都比不过。而南宋陆游更是对煨芋情有独钟,说它滋味不输熊掌。雪夜归家,必要守着一炉炭火,慢慢剥开一只滚烫的煨芋,那一刻,风雪也好,清贫也罢,都不算什么了。
古人吃芋头,吃出了荒年的踏实、知遇的传奇和风雅的滋味;而今母亲与芋头“较量”,吃的又何尝不是一份人间烟火里的智慧与温情?
秋风乍起,炊烟袅袅,老家的灶台上,又飘出了甜糯的芋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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