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琴音丨湘江副刊·湘韵

潘文

石板路弯弯绕绕往上走、通向一个僻静的去处。野蔷薇在竹篱笆上肆意攀爬，石缝间青苔到处漫开。我沿着石阶往上，到了一栋泥屋跟前。门虚掩着，没上锁，轻轻一推，沉香扑面而来。屋里摆的东西不多，墙面斑驳，几幅字画挂着，墨迹晕开，有点古意。老槐树枝丫探进窗棂，光影被筛得碎碎的，在屋内轻轻晃。

屋内没人，可我还是被什么吸引着迈了进去。厅堂不算小，正中一张八仙桌、无束腰的那种，木色温润。旁边案上卧着张古琴，琴身修长，像截老木头。栗壳色的琴面，有细碎断纹，拙朴、耐看。琴肩宽，腰收得紧，线条含蓄得很。不必弹奏，便自带安静禅意。

过了门槛，又是另一番景象。侧屋角落里，桐木和梓木横搁着。屋子中间的工作台上，有一张等着刮灰胎的古琴，安安静静搁着。它的旁边堆满了工具：斧头、刨刀、锉锯、铲刀、手摇钻，全都泛着冷光。靠墙那张方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墨斗、铅笔、游标卡尺……

我正纳闷，忽然飘来断断续续的琴音。循声找过去，在老屋最里面那间，一个青年小伙正专注地调琴。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马上又笑了，只是有些拘谨。“我在试琴，你也喜欢?”他把手从弦上移开，问我。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是真喜欢，但不懂。不懂就不算真喜欢吧。他听我这么说，倒放松了，咧开嘴又笑。

屋里摆着几张琴，每一张似乎都差不多，但真的细看，又发现各有各的不同。我以为是收藏，结果是他亲手做的，这让我很惊异，也肃然起敬。闲聊中，得知他叫刘辉武，毕业于某美院，之前在外地一个博物馆工作。一场古琴雅集，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如今说起，他眼中仍有光亮在闪烁。我似乎能感受到那一刻，泠泠弦音破空而来，似月光漫过深潭，刹那间将他的灵魂照亮。为此，他毅然踏上寻琴之路。在杭州的街巷，他白天打工谋生，夜晚挑灯习琴。尔后，又拜入名师门下，钻研斫琴之道。他做了他喜欢的事。

他说斫琴不是简单的木工活，是木作与音律的交融。他很认真，很虔诚，像在说一件很神圣的事。我跟随他回到侧厅。他在那堆桐木前停下来，伸出手去抚摸。原来那些桐木和梓木，是他用来制琴的。

“选料是关键。桐木要向阳而生，纹理要顺直，密度要适中，这样才能共鸣清越。”他边说边端起一杯茶，将滚烫的茶水缓缓浇在木料上，蒸腾的水汽中，木纹像墨线一样清清楚楚地浮出来：“拿水试木纹，就能知道疏密。太密了音就闷，太疏了音就散。”

他说这些，我并不懂得，但觉得有趣味。

刘辉武家住浏阳杨花村，在杭州待久了，便想回家乡来。村里有书院，一到周末，村上的孩子都爱往书院跑。恰巧他喜欢弹琴，画画，便做志愿者。闲暇时，就待在家鼓捣古琴。斫琴或者弹琴，津津有味。

村里看他有艺术气息，就腾出这几间老屋，修缮了一番，给他当工作室。这下，他的心算是定下来了。站在厅堂里，目光穿过槐树落下的阴影，就能看到不远处的书院。他说外来游客到书院时，都会寻到这里，看他斫琴，听他弹琴。大家也会一块喝茶，看风景。若是冬天，还能围炉煮茶，在琴声中看雪花飞舞。

琴音绕梁，木屑纷飞，茶香袅袅——他形容的那个画面真美!见我向往，他便将窗缓缓推开。霎时，远山秀色铺展成画，松风穿堂而来，隐约还有山涧鸟鸣。他随手拨了下身旁的琴，一声轻响传了出来，从窗口飘出去，慢慢散在风里。指尖再拨，琴音便顺着窗棂流出去，再漫开来……

我央求他弹奏一曲，他没推却，反而十分欢喜。他的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舞之间，《醉渔唱晚》的旋律倾泻而出。琴声起落，我仿佛看见春江日暮，一叶扁舟随波摇曳，渔夫醉卧船头，笑看云卷云舒，真是奇音妙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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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