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丨长征路上,不必做独自硬扛的“孤勇者”
2026-10-14 00:43:10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家璇
10月13日,宜章白石渡渡口,白沙河静水流深,含情脉脉。
早上9点,直播开始。我坐在渡船上,船缓缓离岸,向河心驶去。
风从河面吹过来,温温柔柔。船身轻轻摇晃,河水在船舷边一层一层荡开。
当年,红军就是从这里涉水抢渡的。
10月13日,湖南日报记者重走长征路(郴州宜章段),沉浸式感受当年红军抢滩作战的不易。童迪 摄
90多年前,这片河面更宽,水更深,水流也更急。
1934年11月11日,一支红军队伍顶着敌方火力,在此涉水抢滩。寒风刺骨,疲惫不堪。他们连续奔走一百多里,才抵达这里。
用今天的话来说,他们个个像极了“孤勇者”。
如果以教科书般凝练的笔法写,可能只有寥寥数笔:红军在此抢渡,展开激烈搏斗。
一行字,纸上读来,不过几秒。
只有身临其境,脚踩进当年的泥里,才知道那行字有多重。
下午,直播组离开白石渡镇,去了革命先辈白零嫒的故居。
听她的孙子余小元讲述往事,动情之处,我不禁泪流。
白零嫒生于清末,却意外地没裹小脚。
因为她的父亲是位走南闯北的商人,希望女儿也能大胆走四方,不受束缚。
当年危难之际,家境尚可的白零嫒,甘愿冒着杀身风险,掩护30名红军伤员。白天把伤员藏进岩洞,夜里再接回家里换药。
新中国成立后,她从未说起这件事。家里再困难,也没找政府要过一分帮助。

余小元说,奶奶生前,经常会坐在家门口的小石桥边,望着对面那座青山,叹气。——那是红军伤员离去的方向。
战士们临别前,曾向她许诺:“您待我们像自家亲人。等革命胜利,我们一定回来看您!”
她就这样望呀望,等呀等。
等到了新中国成立,等到了改革开放,等到了香港回归……却没能等到当年的红军战士回到这里。
说到这里,余小元红了眼眶。
他说,奶奶直到身体越来越弱,才愿意一遍遍讲起岩洞藏伤员的故事。
“那个红军娃哦,跟你差不多大,身子瘦瘦的,却没吃过几顿饱饭,造孽哟!”
“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回来了,你记得给他们炒桌好菜……”
“红军是我们的亲人,就是掉脑壳,也要救红军啊!”
余小元后来想,奶奶可能是知道——自己等不到他们回来了。于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守望,交给了他。
救治伤员的日子里,白零嫒靠卖豆腐筹集粮药,甚至把准备给自己坐月子吃的老母鸡杀了,给伤员补身体。一家人躲躲藏藏,日夜担惊。
最终,因过度劳累与精神紧张,身怀六甲的她,不幸流产。
30名红军伤员里,29人伤情好转,继续西进长征,还有 1 人不幸伤重离世。
按茶园本地旧俗,外乡人不能葬在本村。
可战火之中,村民们却一致决定,要冒着风险,将这位异乡的红军战士,安葬在上茶园与下茶园两片村落之间的山坡上。
他的墓碑,静静朝向战友远征的方向。
今天,我爬上这座山坡,极目远眺。对面山林里,树叶随风摇曳,遥遥招手。
无人机升空,视线越过山头,远处就是宜章县城。楼房影影绰绰,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从山上下来,我走进那片光带里。商铺林立,人声熙攘,好一番热闹。
不由想到:青山之中,那位长眠的无名战士,倘若他能看见今天宜章的繁华景象,定然倍感欣慰。
得知红军经过,国民党反动派对所有支援过红军的党组织、普通百姓,展开了疯狂报复。
他们划定“郴宜剿匪特区”,在宜章境内推行残酷的大 “清乡”、大屠杀、大并村。
所以茶园有句土话流传至今:“躲山躲岭传后代,躲屋躲岩绝后代。”
余小元小时候不理解:家家物资匮乏,奶奶为什么还要把家里的粮食一捧一捧送出去?
为什么宁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不惜代价救红军?
如今,他终于读懂:90年前,奶奶舍身守护的革命理想,红军们坚定长征的信念来源——就是眼前这片热闹人间。
宜章县城全景。邓文超 摄
少年时,我总以为,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很酷。做一名孤勇者,是一种成熟。
可今天走完8小时的路,我感受到:生命的力量,不单是孤身硬扛的坚韧,更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体恤、彼此照拂的温情。
通往理想的路,不一定要一个人硬撑着走完。就像红军能冲破敌人的层层封锁,靠的不只是将士冲锋,更有无数百姓的倾囊相助。
10月13日,湖南日报记者重走长征路(郴州宜章段)。童迪 摄
想要实现理想,不必执着于做独自硬扛的“孤勇者”。
长征路上,乡亲们为红军治病养伤,倾尽所能;红军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浴血奋战。
没有人记账,也没有人讨价还价。
你护我一程路,我守你一辈子。
谁也不问值不值得。
人和人就这样彼此搀扶着,渡过一切苦厄。
山河依旧,故事绵长。
先辈留下的道理,朴素,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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