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王涘海:在时间的缝隙里种下最美的花

  红网时刻   2026-10-12 22:15:47

艺评|王涘海:在时间的缝隙里种下最美的花

在时间的缝隙里种下最美的花

文/王涘海

第一次看到吴余青教授的画作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立马去搜刮最美的语言来赞美,而是忍不住大笑三声。

那是热热闹闹绽放在卫生纸卷筒上的花。与那些装裱精致、郑重其事进入画室和展厅的作品相比,吴余青的画作就像美国当年格格不入的“西部牛仔”。笑过之后,想起她刚刚说过的话,“手边有什么就画什么,有一点时间就画一点。”我不由自主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这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潇洒,或者说,这是艺术世界里常人无法抵达的“任性”。

吴余青曾轻描淡写地说,“画画是幸福的事,设计是快乐的事。”作为大学教授、设计学研究者,吴余青有着极具反差感的AB面:A面是刻板的主业,是教学、论文、课题,是理性、秩序、推演;B面是奔放的副业,是藏在职业身份背后长久未灭的画家梦。她的副业成果全部来源于被工作、学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间碎片。鲁迅曾说:“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的。”而吴余青是把琐碎时间,都化作了笔端的色彩。她不追求作品的“画廊属性”,没有命题,没有订单,不考虑市场,更不急着向谁证明什么。想画,就画了。这种无功利的“真空”状态,是很多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

艺评|王涘海:在时间的缝隙里种下最美的花

当细细凝视她那些画作时,我们明显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手工感”和“物性”。在她看来,材料不重要,材料只是普通的创作媒介,真正重要的是手还愿意动,眼睛还愿意看。2025年春节,她在家里老房子捡到一盒过期颜料和一些小画板,觉得“不能浪费了,就涂了一下”。过期颜料特有的粘稠、干涩以及不可控的化学变化,在她的笔下却成了意外的粗粝质感。

她还用签字笔和水彩笔兴致盎然地在废弃的卫生纸卷筒上作画,并且画了整整一百个纸筒!她的画作带有明显的即兴性,不追求光洁,也不特意把每一笔都修饰得妥妥帖帖。恰恰是这没被完全控制的痕迹,让她的作品具有了别样的美。她自称“觉得自己是个手艺人”,这不是谦辞,而是对艺术本真状态的还原,艺术并不高高在上,它是和呼吸、喝水、踢着小石子喊哎哟一样日常。就像劳森伯格所说的“绘画既关乎艺术,也关乎生活,二者缺一不可”。

但如果你以为这仅仅是业余爱好者的涂鸦,那就大错特错了。吴余青的画作,在涂鸦的粗粝中暗藏着一颗细腻且受过几十年专业训练的“设计之眼”。她笔下的画作,无论是烈焰般的朱顶红、清雅的白水仙,还是带着大俗大雅气质、铺满画面的黄菊花,抑或是那个隐藏在紫蓝色背景里的精致的青花瓷瓶,它们的构图、色彩对比和点线面的节奏,都有着严密的艺术逻辑和超高水准。

吴余青对花有特别的偏好,家里灿烂盛开的除了她本人,那就是各种各样的花了。自然她画得最多的也是花。她笔下的花就像湘妹子一样,有一点野,有一点辣,有一点不管不顾。

梵高在海牙的乡下、在圣雷米的精神病院,常常用咆哮的笔触去描绘向日葵和鸢尾花。吴余青的笔法有类似的气质,尤其是那些大面积红与绿、紫与黄强烈对比的画作。吴余青的画布上,那些鲜艳的花朵填满你的眼睛,未干的厚重丙烯颜料堆砌出狂放的视觉效果,红色的像燃烧,白色的像云朵在爆炸。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爆发的情绪表达,是生命本身的张力和疼痛。就像梵高画的花它的命运不是在花瓶里,而只适合大自然野蛮生长一样,吴余青笔下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被周围冷色调的背景衬托着,像是在从压抑、枯燥的俗世缝隙中伸出脖子呐喊,四散出逃,却又一一被她捉拿归案了。

她的姿态绰约的花儿们,静谧、微观,带着一丝梦幻的气息,让人想到了乔治亚·欧姬芙。欧姬芙将花朵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她将花蕊和花瓣构成抽象的几何图形,以此探索生命的某种神圣性。而吴余青的彩铅画,花蕊那抹嫩黄的曲线和阴影的柔和过渡,充满了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感。

土豆花,是吴余青艺术世界里极具辨识度的主角。大多数画家追逐牡丹的华贵、荷花的清雅,而她执着于土豆花平凡的美。她笔下的土豆花,也让我开了眼界,看了她的画,我才知道土豆花原来也可以如此摇曳多姿“灼灼其华”。土豆虽然在常人看来是平凡的农作物,但经过她视野的聚焦,深紫、粉紫、素白等各色花瓣层次丰富,呈现出一种如丝绸般轻盈的律动,黄色的花药更是宛如点睛之笔。这种从微观视角入手的观察力,对形态的敏锐和对光影精细感知是作为设计家的她带来的优势。即便在西方的传统里,土豆花也往往属于边缘题材。但吴余青却让这种极其朴素的植物在纸上开出了惊心动魄的美,这本身就是一种对主流审美的温柔反抗。吴余青虽自称“打杂的”,但她骨子里学理性的审美直觉从未离线,她与朋友说的“随便画画”是建立在超强专业视觉训练之上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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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麾下那些没有经过特殊打光、有着泼辣光影的花,还体现了一种抗拒艺术市场“甜腻”趣味的独立精神。她与某些“职业画家”迥异,她画的是自己的心境——今天阳光很好,我就是想涂几笔大红;明天心情不爽,我就在纸上抹一大片深邃的紫。这种“由感而发”的创作逻辑,与西方表现主义核心理念如出一辙。她打破材料的边界,常常使用彩铅和水粉这种更偏向于“素描和设计”的工具作画,仿佛是设计作品却又具有油画般的质感,这种跨界产生的审美错位感,彰显了她的先锋特质。

当今社会节奏快得像灵魂奔跑也赶不上迈步的速度。设计工作往往要求理性、务实、精准,是“入世”的,而吴余青的绘画超脱、率性,是“出世”的。如此看来,吴余青的画作具有了社会学意义上的“反效率主义”,是一种对当代生活时间的“夺回”。

她充分利用时间的缝隙、过期的颜料、废弃的卫生纸卷筒等等,用最低的成本,创造出了最高浓度的精神快乐。在捡拾过期颜料的时候,她其实是在挑衅那种“万事俱备”的完美主义。特别是她的那些可爱的卷筒作品,就是当代语境下的“大地艺术”“波普艺术”。安迪·沃霍尔把汤罐头变成了艺术,吴余青把废弃的卫生纸卷筒变成了承载她精神的容器。

她很少在画室里正襟危坐,而是常常在旅途中,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甚至蹲在厕所里,或者是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用签字笔和“小盆友”的彩色水笔,画下那些“心里的花”。她的卷筒作品,既是形形色色的花儿们的表演,更是隐藏着一个女性知识分子、一个高校教授、一个忙碌的设计家自世俗生活中的突围。她用创作实践告诉我们:我手画我心,心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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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余青的画作,如果用严苛的学院派技法和规矩去评判,可能会找出很多不完美;但如果用艺术的灵魂去衡量,她无疑是伟大的。她是一个用画来“松土”的人,她把枯燥无聊的日常,开垦成了一片自由奔放香气满溢的百花园。

她常常调侃地自我勉励,“齐白石每天画八幅,不画完不休息。”在她身上,齐白石那种“一天不画画就不安心”的精神,以一种新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幽默方式呈现了出来。谁说土豆花不好看?谁说过期颜料不能用?谁说教授、博导的案头只能放着文献?吴余青用她饱含激情与幽默的画笔,向我们宣告:真正的艺术,永远诞生于热爱生命、拥抱琐碎、不屈不挠的瞬间。她画的是花,浇灌的却是她自己那颗永远年轻、永远渴望发芽、澄澈如镜的画家的心。

作者简介:

王涘海,文学创作一级,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首届理事,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文联主席团委员、湖南省文联网络文艺发展中心主任、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

责编:伍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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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