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歌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2 13:08:48

许云锦

云上歌声

有水的地方,就会有生命的歌声。

从洞庭湖平原,向云贵高原过渡,似乎只凭一座武陵大山,就实现了海拔的大幅度跃升。武陵大山腹地的湘西,自然就成了湖南的屋脊。喀斯特地貌和陡峭的大山,塑造了湘西独特的山势水情。

为了土乡苗山的那口水,肩负使命,内心澎湃着一种声音,呼唤我们无数次在神秘湘西高海拔地区的崇山峻岭寻找。寻找甘泉,寻找笑脸,寻找来自云上的美妙歌声。

站在高望界的森林防火瞭望塔台,可以在高天苍茫里,望见九重山。森林如海,白云如瀑。唯独看不见那些星星点点的土家苗寨。地广人稀,丛林掩映。如果没有袅袅炊烟,或者鸡鸣狗吠,便让人仿佛置身丛林的蛮荒。

面积几乎达到一千三百平方公里的古丈县,人口却只有十万余众。当你在这片陡峭的群山里穿行,才会放弃对这片土地上为什么单独设置一个建制县的质疑。

这里,不乏清泉的絮语。那无数条深山夹缝里的溪涧,欢跳流淌着无数的清澈流泉。而那山峦起伏的峰岭,则从树根下、石缝中、碎砂里,汨出一股股清凉的甘泉。古丈的泉,养茶,养歌,也养心志。古丈毛尖的品位,足以登上茶坛的崇高殿堂。宋祖英、何纪光的歌声,足以成为中国乐坛的经典。古丈人的灵秀、质朴、淡泊,足以呈现古典、民族与自然完美融合的人文图景。

可是,在那峰峦之上的土家苗寨也缺水呀。

就在这个瞭望塔台的西北侧的公路边,便是高峰镇的岩坨村。距离县城仅二十公里,而距离镇政府却达三十公里,海拔在八百米以上。那两端的盘山公路,弯多路险,是在丛林和云雾中逶迤蛇行。上下一次,仿佛是在航班起降时的相似体验,憋气,耳鸣。

岩坨,山高坡陡,藏不住水,季节性缺水十分严重。房前屋后的小水井,舀干了。走远一点,林中深涧的小水潭,也背干了。村民们便在可能有水的地方,带着锄头和砍刀,仔细地寻找。在人们万般无奈的时候,消防车从县城送水来了。可是,一车水,又能解决多大的问题?

云上歌声

回应着当地群众的热切期盼,古丈县政府及相关部门痛下决心,找水。针对岩坨村地势落差大、蓄水能力不足的天然短板,多部门对水源进行联合勘探及选址,决定以距离岩坨村三公里的断岩山为水源地,循线埋管,在岩坨组修建蓄水池。七年前,先是建了一个蓄水量为一百二十吨的储水池。去年,又新增了一个蓄水量为三十吨的储水池。自此,岩坨村结束了季节性缺水的历史。

在这高望界,在古丈县的崇山峻岭,在丛林掩映中,不知矗立着多少座像岩坨村这样的小型储水池。储水池虽小,但却具有地域特色。那池中流淌的,是造福土家苗寨的幸福泉。泉流潺潺,人杰地灵。

嗬!好陡峭的山崖。

站在花垣县双龙镇金龙村村民广场,向周边瞭望时,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栏杆之下五十米处,是规模不小的金龙苗寨。而苗寨前出一二十米,便是高达五六百米的笔陡山崖。这边的山崖,和周边的山崖,勾勒出一个隶属于保靖县的夯沙谷地。已经开始建起民宿,发展乡村旅游的金龙村,对外堂而皇之地打出了一条广告语:“悬崖苗寨,云中金龙”。我在现场的直观印象,是挂壁苗寨,悬崖上的村庄。看来,广告属实。

但让我担心和不解的是,在这喀斯特的悬崖边缘,水从何来?

果然,金龙村因为极度缺水,曾是极度贫困村。金龙村海拔高达九百米,峰高谷深,溶洞密布,群峰耸峙,云遮雾绕。在村民的记忆里,过去,家家户户都备着大水缸和木桶。老人、妇女常常天不亮就出门,背着水桶,挑着水担,沿着陡峭的崖边山路,往返数公里进山寻泉,排队守水是常态。山路湿滑陡峭,挑水摔跤、雨天泥泞难行是家常便饭。身旁是峭壁,脚下是深谷,挑水背水的路途是步步惊心。分散山泉没有任何净化处理,水质浑浊。遇下雨天,水里裹挟泥沙,沉淀许久才能饮用。可谓是 “崖上风光好,吃水万般难”。

精准扶贫的东风吹进悬崖苗寨,当地政府及省委组织部驻村工作队与村“两委”,扛起了解难题、护民生的重担。高山引水,最难在险,最贵在拼。因为地处悬崖高地,山路狭窄崎岖,岩层坚硬复杂,供水管网铺设、设备运输、水源引流的难度远超想象。施工期间,村干部带领村民开荒斩草、清障拓路。大型设备无法进场,就人工转运管材配件。地形高低落差大,管网铺设情况复杂,就一遍遍徒步踏勘,反复测算,逐段优化方案。白天抢工期,夜间查隐患,用脚步丈量悬崖山路,用实干攻克高山引水难题。一根根PE管道沿着悬崖蜿蜒而下,一个个取水点、过滤池、蓄水池在山间拔地而起。当够用、干净、方便的自来水,延伸到了家家户户的庭院里、灶台旁,村民便永久告别了 “喝浑水、囤雨水、旱季缺水” 的艰苦岁月。有水,黄金茶,泡桐树,樱桃,烟叶等产业,在金龙落地生根。民居改造,民宿接待,悬崖游道,苗岭歌声,也在金龙落地生根。

去花垣,不仅可以到精准扶贫首倡地十八洞,可以到沈从文笔下的鸡鸣三省的边城茶峒,还可以到悬崖苗寨、云中金龙的金龙村。金龙,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列夕一片坡,脚踩两条河。河里涨大水,坡上干起壳。” 这是永顺县芙蓉镇列夕村自然环境的真实写照。

从湖北宣恩出发,流经重庆酉阳,流经龙山县里耶古镇,流向沅陵凤滩的酉水河;从永顺县城灵溪镇流来,从土家故垒老司城流来,流向酉水河的猛洞河,在列夕交汇。可是,那鱼虾肥美的一河碧水,那激情漂流的飞瀑流泉,却与列夕无关。

不错,列夕是处在两河交汇的半岛上。半岛,给人的印象,是杨柳岸,鱼米香。可是列夕,只能把半岛和两条河流当风景看,留下满腹惆怅。上苍之手,用一把利剑,硬生生地在这片台原上,歪歪扭扭地划出两条深峡,如切如削,任那如奔的猛浪,在那高达近两百米的危崖深峡里,发出闷雷般的吼声。

列夕的水呢?地表存不住,只在地下的无数溶洞里。取水,只能靠掘井。在挖掘能力有限的日子里,掘井也只能听凭天意。水源水量不足,经常断水。枯水季节,群众只得寻找岩缝渗水,与原始生活何异?

几年前,县政府的有关部门组织实施列夕村供水工程,新建深井一口及配套设施设备,供水覆盖了全村大部分村民。为了彻底解决全村供水问题,后期还打算寻找备用水源,新建两道加压电排抽水设施,配套建设蓄水池,铺设输配水管网入户。

曾经,因为掘井取水成本很高,列夕的水价达到了每吨七块多,群众是不堪重负。县政府及有关部门开展大量调查研究。决心解决这一难题。

从全县摸底情况来看,造成部分地区水价偏高的原因,主要是:管护责任未落实,运行成本不合理增加;实际用水规模小,高扬程电费分担压力大;定价机制不完善,未实现同网同价。找到了病根,就开始对症下药。

群众的“水费单”,就是整改的“任务单”。县委县政府专题研究农村居民水费问题,建立“县级统筹、乡镇主责、村级落实、专人管护”四级责任体系,实行周调度、月通报,改变了过去“有人用水、少人管水”的局面。降水价,关键是降成本。落实了财政综合补贴和管网检修改造专项维护经费。针对高扬程组,推行阶梯扬程补贴,精准分摊抽水高额电费。不足部分由乡镇、村委会在不增加基层负担基础上适当补助。同时,全县二百八十六名村级公益性岗位水管员待遇纳入财政保障,配齐专业化管护队伍。水价怎么定,群众说了算。永顺县坚持村民议、同网同价、台账公示,硬核解决水价问题。目前,全县农村水价稳定在二块五角左右,群众真正喝上了“明白水,放心水”。

只要永顺县有决心,说不定,列夕人哪一天会喝上猛峒河、酉水河的水,而且水价还有四级责任体系兜底。

坡头水厂,应该是矮寨之巅了。

“矮寨不矮,时代标高”,是包茂高速矮寨大桥的最佳广告用语。当矮寨大桥以其惊世骇俗的雄伟身姿招徕万千游客时,当山下德夯苗寨以其清泉云雾描述古老的乡愁时,当包茂高速和盘龙国道的汽车呼啸而过时,人们,可能不会留意这片矮寨之巅的土地。

缺水呀!我们行走在去坡头水厂的路上。只有石头,灌木,茅草,和天空。水呢?没有一丝踪迹。高山有好水,瀑飞壮豪情。那是电视剧里的浪漫书写。山有多高,水有多长。不一定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生活在这里的金叶村、阳孟村、排兄村、幸福村的四千多苗族群众,不知是如何熬过曾经的岁月。掘井取水,水质水量均无保障。一到枯水季节,便只能依赖用车拉水。可是,灌溉又怎么办?不错,不到十公里,就是山下的流经矮寨镇的峒河。不到二十公里,顺高速而下,就是湘西州府吉首市。但清清峒河和繁华闹市,又能与坡头片区产生什么样的联系?

几年前,吉首市政府及有关部门联合矮寨镇政府,一锤定音,上马矮寨镇坡头片区供水工程。在坡头南侧山下的峒河的一条小支流上,截流成坝,积蓄山泉水和地表水,然后通过三级阶梯提水,直达坡头山巅,扬程高达近三百米,水厂最大库容达到六百吨。随着提水主泵、清水池、加氯间及取水泵的建设安装到位,四千多苗族群众的饮水问题发生了历史性改观。后来,又通过标准化管网改造和落实水费制度,水厂及供水步入了良性发展轨道。有了水,便能安居。有了水,便能乐业。围绕矮寨大桥、吉斗苗寨、天问台瀑布的旅游服务业,雏形初见。

当然,高扬程的提水,成本很高。为了更好造福群众,降低水价,吉首市正在调查研究,一张惠民蓝图即将付诸实施。

云上腊尔山,平均海拔在八百米以上,是凤凰县的青藏高原。在这片三百多平方公里的喀斯特台地上,生活着腊尔山镇、禾库镇、两林乡的五万多苗族群众。

我对腊尔山的印象,由来已久。大三的时候,在学校礼堂听学长介绍实习体会。一位姓石的学长介绍他在腊尔山中学的实习体会,谈到了条件简陋,连续三次说到清早去公厕方便,每次都发现公厕门口有一堆粪便,他都是大吃一斤(惊)。礼堂里哄堂大笑,说吃了三斤,几天都可以不用吃饭了。大四的时候,我有幸参加了湖南省作协的湘西笔会,听了腊尔山人吴雪恼的创作体会,拜读了他的大作《船家》《山里葡萄甜蜜蜜》,便有了一种关于腊尔山的浪漫臆想。若干年后,去凤凰县公干,顺道去了一趟山江苗寨。看了当地的土墙石屋,看了生苗艺术表演,心里便有些惴惴。当时有人向我介绍,再往西,翻越几座大山,爬上一道山崖,便是腊尔山台地,便是生苗的聚居地。再往西,就是贵州了。把山江的所见所闻,与天高地阔的腊尔山结合起来,我心里便充满了神秘与惆怅。贫困、神秘而又浪漫,是我对腊尔山的最初臆想。

据说,原来坐车去腊尔山,车程要两三个小时。现在方便了。车从县城出发,从长潭岗码头过沱江大桥,经千工坪、山江,翻越冬瓜坳和骆驼山,爬上那段陡峭的山崖,便是腊尔山了,车程不过五十几分钟。要致富,先修路。诚然,斯言。

这辽阔的腊尔山台地,苗寨星星点点,城镇洋楼鳞次栉比。那数万亩吊瓜,绿蔓绵延,如呼伦贝尔的草原。树不多,但在房前屋后,还是布下一片片绿荫。台地的远处,还有高高低低的山峦,没荒,绿着。我所见到的一切,颠覆了我对喀斯特地表的固有印象。

缺水,是喀斯特地貌的先天烙印。当地政府也曾努力补短板、强弱项,不让腊尔山在脱贫攻坚的时代洪流中掉队。曾经,各个乡镇都建起了自己的中心水厂。但是,水量,水质,以及干旱季节的应对,还是不能满足实际需求。腊尔山镇的水厂,设计日供水量八百吨,但仅限服务夺西社区及夯卡村、流滚村、所德村、追高来村、骆驼山村的七千余人。而且其水源,主要是附近的几口小山塘,库容小,水质差。后来把水源地调整到大小坪水厂,但因为取水浮筒泵安放于浅水处,一进入枯水期,水量便难以保证了。加之,设施设备老化,渗漏严重,净化不够到位。水管员大多为临时聘用,没有基本社保保障。部分村没有总表计量,水费收缴仅凭一本 “良心账”。成本控制不到位,常年处于亏损状态。点状分散供水模式,已成为大范围稳定供水难题。

为了破解腊尔山台地供水困局,省、州、县横下一条心,启动腊尔山台地规模化供水工程,以巩固脱贫攻坚成果,办好重点民生实事。这个工程,便是群众口中的 “腊尔山新水厂”。选址,就是在两林乡板交村科洞坡的大小坪水厂原址。总投资四千二百万元。水厂的供水规模,从原来的二千二百吨,提升到五千吨。二〇二三年底,新水厂建成投运。依托台地天然高差,大部分区域实现了重力自流供水,大大降低了运行能耗。供水覆盖了三十二个行政村及三所学校,涉及供水人口四万三千二百余人。工程投用之时,苗歌唱起:“苗家住在半山坡,打开龙头水唱歌。”

为了盘活资产,提供更好服务,新厂建成后,继续投资,对老管网进行必要改造,又新增近三千名群众得到全天候稳定供水。至此,“一个中心水厂,多个调节站点”的供水格局业已形成。一滴水的变迁,折射出高寒山区苗族群众民生保障的进阶之路。

不错,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的歌声。

你听,腊尔山八十岁的龙玉花阿婆唱起了《山谷里的苗歌》:“扶贫下队罗不就,好背修比偶壤修够,满能及兜嗷灭阔。”

你听,腊尔山的苗人三蛮乐队唱起了《喊山》:“如果再富裕一点我定会马上就走,带上那小猫的心去奔赴等待已久的远方……”

风在吹,云在走。泉在流,心在笑。湘西土地上的土苗歌声,在云上舞蹈,化作那无边无际的彩色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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