娓娓道石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2 13:04:53

廖静仁

1985年的那个冬天,我穿着一双圆口棉布鞋北上津门,出席《散文》月刊第二届颁奖会。在那次会上我与心仪已久的石英坐在了一起。那时,石英是百花文艺出版社副社长、《散文》月刊的主编,坐在主席台上主持会议。他坐得端端正正,身板笔挺,音腔浑厚而宏亮,说话时很喜欢挥动手臂,十足的军人气度。

与会三日后,离开津门的那天早上,石英老师赶到车站为我送行。

北方的雪下得真大,遍地银装素裹。石英老师骑自行车辗雪而来,口里还呵着腾腾热气,但他却满面春风依旧,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他买了张站台票,送我进站并又有力地摇着我的手说:“小廖呀,这一届获奖者中唯有你是来自最基层的,要好好珍惜这一份荣誉啊!”我认真地点着头,内心中荡漾着由衷的感激。

车已经启动了,站台上的石英站如青松仍向我挥动着有力的大臂。隔窗望去,雪依旧在下,迷迷茫茫的混沌世界中,石英的身影在我的双眸中却愈发地清晰。

石英的名字是与《散文》月刊连在一起的。他所联系和培养的作者遍及全国各个省份。他的目光,永远瞄准并聚焦散文界涌现出来的新人。不久后《散文选刊》推出我的一个特辑时,需要配发一篇评论文章,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石英。

“当作者获得一定好评和奖励后,人们对他提出更严格的要求并非坏事。有一次,我对多次编发小廖作品的魏久环说:以后给廖静仁写信时,能不能以建议的方式对他提出,当然还要写船夫和纤夫的生活,但要开始注意避免重复,要开阔视野,向更广更深的领域开拓。不但在题材上,在手法、结构等方面,都要适当出新,不必担心因此影响基本风格的形成。”在那篇评论文章中,关心和了解我的石英如此写道。回头想想,责编魏久环确实是在好几封信中都委婉地向我提出过这一建议,只是当时的我却并没有体味出其中也倾注着石英的满腔爱意呵!

知情人告诉我,作为《散文》主编的石英,无论工作怎么繁忙,凡是寄给他个人的散文他都每稿必看,而且对读者来信每信必复的。他说不给复信对不住人家,不认真看自由来稿更不应该,要知道有时候一篇稿子便能推出一个作者呢。石英这么说自然是有根据的。还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最初年头,石英偶尔收到两篇从我国中部山区一个小城市寄来的散文稿,作者的笔迹虽然很清秀,却取了一个孔武有力的甚至金刚怒目的名字。这名字石英并不熟悉,估计是一名新手,但他注意到了作者自有其缜密的文思、熟谙的山乡生活,便当即写信给予鼓励,并指出应扬已之长,避己之短。果然不久,那位作者又寄来了作品,而且大有长进,石英兴奋地大笔一挥,于是便有了《红了山橙》、《栗子熟了》等文在当年度的《散文》月刊上陆续推出。但石英却至今也没有与那位已成名的作者见过面。这当然并不要紧。阳光温暖着大地,雨露滋润着小草,均是不图任何报答的。

九年后的冬天,我亦成了一名编辑,北上组稿时,终于又有幸与石英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然而那时的石英已经调离了百花文艺出版社,到了《人民日报》副刊部的当主任了。他联系的作者自然愈发地多了,工作亦愈发地繁重。但当时已经57岁的石英,依旧是神采奕奕的样子,热情不减。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部的那栋小楼里,石英是常常最晚回家的一个。给作者复信,为作者改稿,哪一桩事他都做得认认真真的。但石英每天早晨上班都要迟到一会儿(开会除外)。他调侃地说自己养成了一个不良习惯,那就是他习惯于清晨写作。几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晨6点起床写到8点,雷打不动。哪怕是出差途中他也在卧铺上写作。他说他要是不写心里堵,写时有一种发泄的快感,这我当然相信,要不,他怎么能在做好了一名出色的编辑家外,还能拥有30部集子共计700余万字献给读者呢?

石英是有着丰富生活体验的人,自胶东那块出豪侠的热土中走出,毕业于南开,当过兵,做过工人,干过农活,“文革”时还住过牛棚,遭过拷打。但他却很会调整自己的情绪,而且做到不显山露水,使自己的精神经常处于亢奋之中。

然而,更能够引起我共鸣的,还是石英的人生观。

也就是在那次作聊天中,他给我打了个比喻,说是如果有两个女子,前者丑一些,但很真诚,后者很美,但也很虚伪,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我爱前者!

窗外的树影在夕照中摇曳着。

我起身告辞,石英说,我就不留你了。他一直送我至拐过一个长长走道的楼梯口。他的手正欲举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是9年前那个冬天一幕的重复。周身一热,我知道,那是一颗年轻的心在感激中闪耀出的火花灼烫着年轻的汉子。

这年冬天的傍晚,北京正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雪。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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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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