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村小
姚峻岭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2 11:01:57

周末,春日晴暖,我带着孩子回到侗乡山寨,想让女儿看一看我当年读书的村小,走一走父辈曾经的求学路。老家深藏在深山之中,那是我们侗寨山坳里唯一的学堂,距县城三十来里。车子顺着国道、村道开到山前便停住,余下的路只能步行。我手持镰刀,一路拨开漫生的荆棘杂草,领着孩子翻山而行,去寻访那段早已被岁月湮没的旧时光。
那时乡村普遍清贫,家家户户境况相近,日子过得简单朴素,一日两餐,一早一晚。天刚蒙蒙亮,寨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唤,偶尔还飘来几声老人随口哼出的侗歌调子,我约上同村伙伴,一路嬉闹着结伴上学。从屋后到村小的山路崎岖陡峭,不过三华里,却藏着我整整四年的小学时光。如今这条路早已荒无人迹,草木深深,彻底湮没在山林之间,当年的模样,再也寻不回来。
我们的上学时光,伴着山野四季慢慢走过,一路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春天,山路两旁山花遍野,清香随风漫溢。我们踏着晨雾朝学堂走去,心里装着最简单的欢喜与期盼。放学路上更是快活,一路摘三月泡、打竹笋、拾蕨菜,指尖沾着山野的清甜,兜里装着满满的收获,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夏日烈日当空,土路被晒得发烫;一场雨过,便泥泞湿滑。正所谓“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我们顶风冒雨依旧前行,不曾叫苦;放学路上碰到水沟,脱鞋踩水,一阵清凉,便是苦日子里最真切的快乐。
秋来稻浪金黄,山野间处处是丰收的气息。最开心的还是放学路上,夏秋时节,我们常在路边、山间捡板栗,尖刺扎手也毫不在意,剥开就是满口香甜。
入冬后山间常落大雪,土路结冰打滑,行走艰难又危险。可我们提着小火笼,踏雪而行,再大的风雪,也拦不住上学的脚步。
村小坐落在道场坡,被青山环抱着。整所学校就一栋木校舍,两间大教室,楼上堆放着冬天生火取暖的柴禾。校舍上方有一处宽敞的大操坪,坪里还设有一张旧乒乓球台。厕所不在院内,而在校舍附近约五十米的地方——这便是学校的全部。条件虽清苦,两个年级二十多个孩子挤在同一间教室,读书声清亮,热闹纯粹。两位老师分教高低年级,撑起了整个山寨孩子的读书希望。侗家自古看重读书,哪怕日子再难,寨里人也不愿让娃轻易失学。
那时读书也有不少老规矩:暑假开学要捡稻穗交给学校,寒假前要捡桐子上交,卖掉得来的钱,或是补贴老师,或是添置粉笔、本子等办公用品。日子虽苦,却过得认真踏实。
当年读书,课桌都要学生自己准备。我的课桌,是父亲亲手为我打造的。每到开学,便背着它翻山送到学校,一用就是好几年。等我读完,还能留给弟弟妹妹、邻里亲戚的孩子接着用,在山村里一代代传下去。
无论晴雨风雪、路险路滑,我们从不轻易缺课迟到。不像如今的孩子,稍有风雨便百般娇惯。那时我们年纪虽小,却懂得读书不易,只一心向前,不曾有过退缩偷懒的念头。
校园里最动人的,莫过于下课铃声。铃声一响,校园瞬间沸腾起来。中午路远不能回家,便从家中带饭果腹;课间滚铁环、打四角板、单腿斗鸡,笑声在山谷里来回飘荡。课上朗朗读书,课下嬉笑打闹,那些小小的委屈与欢喜、天真与倔强,都深深留在了岁月里。
自去镇上读五年级后,我便再也没有回过这里。一晃四十年过去,曾经书声琅琅的村小,早已荒芜沉寂,在乡村学校撤并的浪潮中,被密林渐渐吞噬。物换星移,山河依旧,若不是亲身走过,谁能想到,这片寂静山林,曾经盛放过那么多山里娃的少年时光。
如今校舍倾颓,旧迹难寻,唯有林间一截残破的水泥乒乓球桌角,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影子。一瞬间,所有记忆扑面而来,清晰如昨。
一路相伴的伙伴、风雨无阻的求学脚步、苦中作乐的课间嬉闹、捡稻穗拾桐子的朴实日常、父亲亲手做的温暖课桌,还有放学路上摘三月泡、打竹笋、拾蕨菜、寻菌子、捡板栗的山野乐趣,共同拼成了我四年难忘的小学岁月。那段带着浓浓烟火气的清贫时光,那份在山野间肆意生长的坚韧与纯真,是如今衣食无忧的孩子,难以想象、也无法复刻的。
村小已隐入山林,再也寻不回。
我们这代80后侗乡山里娃的少年时光,也一同留在了远去的年代,那也是一代侗乡人,从深山走向外面世界的小小起点。
有些地方,一别就是一生;有些时光,走过再难重逢。
唯有那段浸着汗水、藏着欢笑、满是温情的记忆,静静留在心底。每每想起,依旧温暖动人,余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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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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