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道存:浏阳洞阳山的千年隐修往事与济世传承
邓继团 新湖南客户端
作者:邓继团
华夏大地,名山大川灿若星河,很多山岳凭借雄险风光、鼎沸香火名扬四海。而坐落于浏阳西北的洞阳山,作为道教天下第二十四小洞天,号“洞阳隐观之天”,却安于幽寂,不事张扬。
洞天的本义便是道隐于山林,不彰于人间。“何处更求真阆苑,此间便是小瀛洲”即写其藏于尘寰之外,静而含化的洞天气质。洞阳山不求四海喧腾,却把道家“隐”的哲思,深深沉淀进峰峦溪谷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浏阳市经开区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周英摄)
自长沙向东而行,喧嚣的城市楼宇渐渐退远,田野铺向天际,连绵群山缓缓奔入视野。洞阳山并非孤峰独峙,而是一片方圆一百五十余里的山脉群落。九龙山层峦盘郁,万千林木织就厚重翠嶂,一重山接着一重山,绿意层层叠叠漫向远方。山腹之间,洞阳水库静静铺展,一泓碧水收纳云天倒影,风过水面,细碎涟漪缓缓荡漾,两岸青山沉落湖中,水与山彼此映照,清旷安然。主峰白石尖巍然挺立,海拔七百七十八米,危石磊落,云霭时常缠绕峰头,半掩峰身,自带几分仙家清远气韵。循着山间小径往幽谷深处走去,龙头坑瀑布自高崖奔泻而下,水流撞击崖石,飞珠溅玉,泠泠水声穿透层层林木,涤荡去俗世心头的浮躁。
整条山脉之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当属九溪龙洞,也叫九鸡洞,历代志书认定这里便是古洞阳洞本体。这是一座天然石灰岩溶洞,双向洞口贯通山体,一脉清泉终年潺潺穿洞而过。迈步踏入洞内,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石窦幽深,天光顺着石罅漏进洞府,照亮满洞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崖侧悬垂的龙心石形态宛然;岩顶的子午水,会循着时辰叮咚滴落;曲折盘旋的“七层楼”,怪石错落,移步换景;洞口一旁,守洞鸡化石默然伫立,把一则流传千年的故事静静封存于此。
民间世代相传,古时洞内蛰伏一条巨龙,身染沉疴。药王孙思邈游历到此,入洞为龙医治疾患,并且和巨龙立下誓约:如若痊愈,务必护佑乡土,不可逞凶扰害生灵。巨龙病愈之后,恪守诺言,化作九只锦鸡破空飞去,九鸡洞之名就此流传千载。这一则传说,恰恰注解了洞阳山独有的“隐”:不是闭关隔绝世间,而是身居幽邃洞府,心中仍念苍生疾苦。一石一泉,都承载着药王济世的人文印记。
沿着蜿蜒山道向上攀登,便抵达隐真观。道观肇建于隋代大业年间,距今一千四百余年,是正一道先天正教祖庭,隋炀帝曾经敕封这里为道门法门圣地。据当地老人口述,古隐真观规模宏大,玉皇殿殿柱需要两人合抱,东西两厅鳞次排布,殿宇、厢房连片,香火盛极一时。可惜岁月动荡,古观旧构毁于劫难,如今所见殿宇,是近年当地乡民、信士自发捐资,在旧基之上复建而成。
山门之上,藏头楹联“隐山有濯,真道无私”,直白道出此地修行要义。观旁的洗药泉井至今清泉不竭,相传就是当年孙思邈炼丹、清洗草药的古井,井水澄澈,历经岁月更迭不曾干涸。
群山之间,诸多庙宇星罗棋布,散落于各个峰岭。仙羽庙栖于白石尖旁的仙羽峰,松涛阵阵环绕殿宇;龙图庙踞于岭阜高地,薄雾时常漫过残垣;杨泗庙古柏蟠根,寄托百姓祈愿;五魁山庙戏台静沐斜阳,镌刻乡邦崇德向善的期许;云峰台庙暮霭低回,暮色漫过殿角飞檐;雷神庙钟鼓遗响,承载民间御灾捍患的朴素心愿。山脚下的道远书院竹影侵阶,让道家清虚与儒家文脉在此交融,山林之间,既有玄门静穆,亦有书卷温雅。
这片洞天还留存着一份珍贵的长沙非物质文化遗产——洞阳山道教音乐。乐脉自南北朝发源,隋唐走向繁盛,千百年在乡野道观代代传承。乐分大乐、小乐两类:大乐以锣、鼓、铙钹合奏,声调铿锵,声震林莽;小乐以笛子、笙、铛丝竹相协,曲调温润婉转。斋醮祈福、超度追思之时,步虚咏唱,赞偈声声不绝。这套古乐依靠工尺谱,师徒口传心授,不轻易外传,祖庭便以隐真观为本源。令人叹惋,如今愿意接续这份技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古老乐声多半隐匿乡野,一如洞阳山本身,敛去光华,默然存续千年道韵。
穿行山林,翻阅典籍,无数先贤高士,都曾在这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
早在周代,浮丘公慕此地灵秀,远离市井尘嚣,遁迹云崖深谷,开启洞阳山隐修的源流。唐代刘长卿诗作的注解当中,依旧记载着浮丘公旧隐的往事。隋代,宁、刘二真人入山栖隐,于岩谷潜心修炼,功成羽化,成为隐真观的开山祖师。
到了唐代,道门宗师司马承祯撰写《天地宫府图》,以典籍的形式郑重记录洞阳山,把它录入三十六小洞天谱系,成为这座洞天最重要的文献源头。
被称作“圣童”的孙思邈,厌弃朝堂荣华,奔赴洞阳山结庐。他于山间采药炼丹,悬壶济世,不只留下龙洞疗龙的神话,更以“大医精诚”践行着独特的生命理想。洞阳山诠释了别样的隐:隐于丘壑,却不漠视苍生;身在山林,依然心系万民,这便是半隐半济的医者境界。
唐代诗人刘长卿漂泊湘楚,策杖寻访洞天,目睹仙墟寥落,访客稀疏,写下 “旧日仙成处,荒林客到稀。白云将犬去,芳草任人归”,诗句写尽这片山林清寂幽旷的气质。
北宋大儒杨时,就是“程门立雪”的主人公,出任浏阳知县之时,专程踏访孙思邈修真故址。面对草木丛生、古迹漫灭的景象,挥笔写下:“圣童去后水云闲,陈迹难寻草木间。独有微言传逸史,洞天寂寂在人寰。”一代儒者,读懂了这座洞天藏于烟火人间的孤寂与厚重。
清道光年间,隐真观道长张达汉,珍视山中文脉,手抄《洞阳山诗词歌赋》,挥毫作赋,吟咏洞阳八景,凭吊丹台古观。许许多多珍贵的道门诗文,全赖这本手抄本得以保存流传,为后世留下了难得的民间道教史料。
近代谭嗣同,在枫浆桥拂晓登程,即将远赴他乡。蓦然回首,遥遥望见洞阳山连绵层峦,故乡山色收进行旅诗篇。少年一腔家国浩气,便是自这片隐秀山水之间启程奔赴四方。
洞阳山的“隐”,从来不是消极避世,躲进山林不问世事。这片洞天沃土,也孕育出铁骨铮铮的儿女。李信、苏鲁、苏鳌三位洞阳籍开国将军,生于这片乡野土地。他们自幽静山林起身,放下山林的恬淡,挺身奔赴家国危难,浴血沙场,以身许国。藏则修身悟道,出则担当家国大义,正是洞阳山“隐”文化最鲜活的现实注脚。
千百年风雨往复,古殿屡遭劫火,碑碣古迹大半凋零损毁。可青山依旧屹立,涧水依旧潺潺流淌,松风草木生生不息。
今日漫步洞阳山,不见摩肩接踵的游人,没有喧嚣浮躁的商业喧闹。只有青山环抱,溪涧叮咚,云来云往。我们追念浮丘公、宁刘二真人的仙踪,感悟孙思邈大医精诚,品读历代文人留下的诗篇,寻觅几近寥落的道教古乐余音。
《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庄子说:“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天下第二十四小洞天,就这样安静伫立在浏阳大地。它不刻意张扬洞天的显赫名号,默默承载千百年道家文脉,在山林烟火之间,静静地诉说属于中国人关于“隐”的生命智慧。
不求一同为“隐”,自得其乐叫“逸”。高者独行,重者逃名。《道德经》有言:“大音希声,道隐无名。”何谓洞阳山之“隐”?不是隔绝尘世,逃离人间烟火;而是不慕虚名浮华,甘于静默自持;身居幽寂,不忘济世之怀;可退居山林修身守心,国难当头亦能挺身而出担当大义。虚静恬淡、纯粹素朴,无终南捷径之心,绝“身在江湖,心游魏阙”之行,自然、无为,“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隐观天地,洞鉴阴阳。”山不语,而道自存——这就是洞阳!
(作者系中南大学当代东方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国学传播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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