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一夜雨,江海万年潮——为永州旅发大会鼓与呼

冉 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2 10:24:57

■冉 毅

晨曦普照湘江,波光粼粼,似流动的琥珀。蘋岛宛若待发的航船,泊在潇湘二水合流处,与怀素狂草芭蕉园、柳子八记中的西山、愚溪、钴鉧潭和零陵古城连成自然大舞台,永州旅发大会即将隆重开幕,万众期盼,希冀融贯古今的画卷——九嶷崇岑朝舜;玉蟾岩万年谷仓;浯溪摩崖镌铭;柳子江雪诗之愚溪幽僻;濂溪圣脉涌泉菡萏含芳;淡岩卫樵题诗八景呼应宋迪……无一不与潇湘古典文脉相为表里,叠加文化名人博雅诗意的文艺情怀,生生不息,传承传播,透过现代光镜特写,熠熠生辉,立体呈现。旅发大会是湖湘文化最大化弘扬的契机,于推动新质生产力的践行,具有重要的现实价值和未来意义。

潇湘一夜雨,江海万年潮——为永州旅发大会鼓与呼 潇湘八景之“潇湘夜雨”图

沈括《梦溪笔谈》载八景细目,“潇湘夜雨”列首位。清初《湖南通志》卷之四“舆图”收录陈国治(号寄梅)木刻图《潇湘夜雨》景,位于芝山潇湘楼白蘋洲迴龙塔一带,锚定“永州是‘潇湘夜雨’诗画的原乡”。雨,如文史脉流降落,润泽大地;潮,如文明奔涌入海,旅发盛会精神内核,凝于一联:

潇湘一夜雨,江海万年潮。

“潇湘夜雨”,非只是景观注脚,它通过古典文学诗画,承载着苍梧云愁的悲情与人文哲思的精神内核。雨虽迷蒙也滂沱,古来文士偏于此间寄怀。宋太宗八世孙赵汝鐩(1172-1246),绍定四年(1234)莅守潇湘,感动景美,情动于中,朗吟《八景歌》:“楚天浓云如墨泼,通宵滂沱翻江阔。”复叹“嗟此何景兮潇湘夜雨,丹青欲尽浪自苦。”纵使至巧笔功也难摹“夜雨”景。所以,方翥《跋潇湘夜雨图》留言“云昏雨暗黄芦渚,沙碛风高人断渡。”一图画出天地孤绝,一叶舟仍持守倔强。

潇湘一夜雨,江海万年潮——为永州旅发大会鼓与呼 潇湘夜雨游观景点立碑仪式。著名潇湘八景研究学者衣若芬教授应永州市政府邀请参加并致辞。​

中土吟咏“夜雨”的诗篇,是浓缩士子的心灵史。胡铨题《自画潇湘夜雨图》:“一片潇湘落笔端,骚人千古带愁看。不堪秋着枫林港,雨阔烟深夜钓寒。”落笔即见骚人千古愁。王柏写夜雨“断屿数行树,孤舟一叶横。前山风雨暗,此岸已天明。”虽孤舟,见晓色,自有本体心安。刘克庄以短章言夜雨“楚泽秋声早,湘山暮色遥。偏来短篷上,终夜滴萧萧。”雨打孤篷,万斛羁愁,彻夜淅沥度过。元初程钜夫加持其意,赋诗“昏昏风浪里,瑟瑟打篷声。骚客千年恨,灵妃万古情。”雨打篷虽自然力,就中自有环境与历史的悲情交织——雨落斑竹,湘妃泪痕万古未消。陈孚《潇湘夜雨》诗注重写实:“昭潭黑云起,橘洲风卷沙。乱雨洒篷急,惊堕樯上鸦。渔灯半明灭,湿光穿芦花。”黑云骤起,急雨敲篷,不畏凛冽荒寒,意在磨砺心志气节。明人薛瑄另一番况味写夜雨“孤灯篷底宿,江雨篷背鸣。南来北往客,同听不同情。”同闻夜雨声,千万过客心事,悲欢忧愁各殊。

潇湘一夜雨,江海万年潮——为永州旅发大会鼓与呼 潇湘八景研究田野调查。(团队老师吴雅莉 摄​)

宋元之际,潇湘八景随渡海禅僧东传日本,本土五山禅僧遂以“潇湘夜雨”为题竞相吟咏,相关汉诗近一百六十首。义堂周信的四言偈语独得禅机:“远客吟苦,一点青灯,翳而复吐。”苍茫雨夜苦修坐禅,一盏不灭的性灵之灯,在风雨中对内心秩序的持守。雪村友梅移李白之愁入潇湘雨夜诗:“逐客不眠愁更多,细哦白发三千丈。”于静寂中,把个体悲怆推向诗意豪情,智慧表达禅修悟觉方有心灵安放处。瑞溪周凤遥在万里异域,吟咏夜雨诗“谁把二妃千斛泪,篷窗滴作断肠声。”漫天夜雨化作二妃千行泪,声声滴在客子篷窗,神话悲情与羁旅之愁浑然一体,深度理解“潇湘意象”,潜心习修汉诗,堪称至臻。五山文学高僧横川景三赋“夜雨”诗:“夜雨潇湘总是愁,何人容易宿孤舟。苍梧万里泪千斛,二女庙前斑竹秋。”不愧得瑞溪周凤汉诗指点,折射出他对潇湘古典文学无疑有深入读解,方得好诗而载誉五山文学史册。横川景三的高足彦龙周兴写“夜雨”,更脱颖而出:“雨之于夜,可以声知,不可以色觅。云起苍梧,风鸣斑竹,萧萧乎篷窗之上,瑟瑟乎岸苇津树之间者,我今眼处闻之,奇哉。”周兴揭示了“夜雨”非肉眼所见风景,而是以声为魂,视听共时的审美体验,其真义,非视觉所见形貌,而在“雨声”所承载的潇湘古意。日本五山禅僧对“夜雨”的创意性阐释,不复止于中土羁旅之愁思,援禅家“根尘互摄”之旨,凝练了潇湘夜雨“舍色取声”的审美内核。十五世纪朝鲜半岛亦然,高丽李齐贤《巫山一段云 潇湘夜雨》:“枫叶芦花水国秋,一江风雨洒扁舟。惊回楚客三更梦,分与湘妃万古愁。”写尽夜雨孤舟惊客梦,千古幽恨共湘妃,被学界誉为千古绝唱。后来者有李承召、姜希孟,以同调赓和,形成气象。“潇湘夜雨”遂成海东诗坛经典母题。

“潇湘夜雨”穿越时空,超脱地理坐标,转化为汉文化圈共享的文化精神符号之一,衍生为审视世界的哲思方式——于蒙昧中听节奏,于变动中求永恒。

究其本源,在于凝练了中国人对“夜雨”文学意涵的深层体认。其一曰怀古之悲:斑竹留痕,苍梧云渺,二妃泪尽,舜迹难寻,夜雨化为千古不绝的泪,是对上古传说的永恒追怀。其二曰羁旅之愁:孤篷夜泊,风雨满江,天涯游子,听雨难眠,雨声化乡愁,叩问归期。其三曰禅思之静:风雨喧嚣,反观自心,于淅沥中体悟万物空寂,在动荡江雨里求内心安宁。凡此悲、愁、静三层已足见其深邃。然最动人处,尤在触及了中国人一个更为根本的文学母题——归。

潇湘一夜雨,江海万年潮——为永州旅发大会鼓与呼
潇湘八景研究田野调查。(团队老师吴雅莉 摄​)​

“夜雨”,在中国人的时间观里,是停泊、休歇、回望而寄于“归”。羁旅人听雨,念故园灯火;渔父听雨,系舟待晓;禅僧听雨,安顿此心。“夜雨”诗的文化生命力在于写尽漂泊,底色仍是“归”,此中深意,耐人涵泳,令人低回。它由外及内,由情入理,一如夜雨涤荡尘嚣,复归素朴本真。自然情理如是,心灵亦然。“夜雨”之美学,贵在赏与思相济,忧而不颓,纵使苦雨,自有洗尽铅华后的澄明,正是这一层哲思,让倾泻的夜雨汇入万古潮:雨,终归于江海,个体幽怀升为民族共通的生命体验,由漂泊之叹转为永恒的守望。

王夫之《摸鱼儿》词写夜雨:“看幅幅轻绡,层层珠瀑,骀宕空青里。” 于雨幕中观天地气象,是以悲入静、以静观化的最高境界。如此“清冷”之美,与“潇湘”本义呼应——潇者,水清深也;湘者,江流浩瀚也。清深浩瀚,正是永州山水的魂魄,亦是这方水土从远古凝聚起来的精神徽铭。潇湘夜雨千古韵,永州山水一江文,愿潇湘雨意,超越视觉包容力,任听觉、记忆与想象,完成“潇湘夜雨”诗的深度阐释。独具东方美学特质的“潇湘夜雨”景,是永州赠予寰宇的最亮文化名片与心灵家园;旅发大会的使命,让世界于江流波涛中,聆听亘古未歇的“夜雨”声,化作永州涌向世界的文化潮音,构成最清越又厚重的文化回响。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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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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