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献给所有漂泊的灵魂丨湘聚京华

编者按：新湖南客户端京湘频道将开设“湘聚京华”专题，刊登在京湖南人的作品，一篇散文，一幅画作，一帧摄影，一段视频，展现出来大家一起交流欣赏，也希望这里能成为湘情聚集之地。

漂泊在外的游子总有一种幻觉——家乡的水是最甜的，花是最美的，月亮也是最明亮的。

李白离开家乡的那一年，乘舟路过荆门一带。他看见长江的水浩浩荡荡，奔流向更广阔的天地。他对着淼淼江水说道：故乡的水啊，你是如此深情，不远万里送我至楚地，依然不舍得归去。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客居异乡的王维，每逢家乡来人，他总忍不住问一句：请问您来的时候，我家雕画花纹的窗户前，那一株腊梅花开了没有？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离乱中的杜甫，想的念的是家乡的月亮，和月亮下面他童年的家。那里没有战火，没有流离，月光永远皎洁，家人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家乡是什么？家乡是少年时曾立志要离开，而后又念念不忘的地方。李白出川之时，曾豪言“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可自他离开以后，家乡的影子无处不在，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他在生病的时候，思念的是家乡，“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落魄的时候，惦念的是家乡，“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临终之前，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家乡子规鸟的啼鸣。每叫一声，他的灵魂就绞痛一次。他分明听到一个声音在召唤，“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家乡是什么？家乡是一个离开了才能拥有的地方，是一片失去了才能理解的土地。韦庄年轻时，曾寓居洛阳一段时间。洛阳的烟笼柳堤、桃花春水，让他心醉神迷。水上嬉戏的恩爱鸳鸯，一度让他忘记了乱世悲欢。可每当他想到自己将终老于此，就会格外伤感。洛阳每一片落日残晖，都凝结着他浓得化不开的思念：远方的故人啊，此刻我无比思念你，可惜你不知道呀！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后来，为了躲避战乱，他辗转到江南。那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地方，来来往往的游人都希望在那里老去。春天的江水缓缓流淌，比天空还明净、还湛蓝。他躺在精美绝伦的画船之上，枕着潇潇雨声渐渐睡去。他在梦中看见，街上酒家卖酒的年轻女子，眉目柔美似月，双臂洁白如雪，一如江南的美好。但他此刻不想还乡，不是因为他贪恋江南的温柔，而是因为他尚未老去。这些年来，他的家乡饱受战争摧残，早已面目全非。他不忍心看到家乡千疮百痍的样子。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一个人怎么能不爱他的家乡？那里有他的童年，他的天真烂熳，有他生命最初的记忆。久居京城的周邦彦，总会在荷叶轻摆的五月，在雨后初晴的日子，想起他遥远的江南水乡。鸟雀呼唤着晴天，词人呼唤着远去的无忧时光。他多想问一句：旧时的渔郎，你是否也在想念我？此刻我正划着一叶小舟，重回我们曾经肆意谈笑的荷花塘，重回我们回不去的美梦。

燎沈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曹植在《赠白马王彪·并序》写道，“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男人天生是不安分的。男人的灵魂，注定是要流浪的。年少的他们不会知道，自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家乡就永远成了一个符号、一种情结，家乡就永远成了家乡。后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路人的口音已与家乡的音调迥然不同，可黄莺的歌声还和家乡的一样，“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暮色四起的黄昏，他们望着烟波浩渺的江水，陷入无边的惆怅，“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每到月圆之夜，莫名的伤感会忽然涌上心头，无法消解，也无处倾泻，“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他们曾以为，落日的尽头是天涯，可行尽天涯才发现，他们再也找不到回忆里的家。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再后来，无论他们走到什么地方，眺望的永远是同一个方向，“不管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无论他们流过多少眼泪，滴滴向着家乡而流，“凭添两行泪，寄向故园流”；无论他们藏了多少心事，最关心的还是寄出去的那封家信，何时才能送到家人手中。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如果说“离乡”是浪荡少年永恒的主题，那么“返乡”则是成年游子无解的心结。正如落日要下山，倦鸟要归巢，行船要靠岸，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都渴望回到灵魂的家。25岁那年，王勃被命运放逐到南方。在南下路过长江之时，滚滚江水忽然悲伤到停滞不前，只因他热切期盼回到万里之外的家乡。到了高风送秋的夜晚，山山黄叶飞舞，片片都是他对家乡的思念。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37岁那年，韩愈遇赦北还，途中经过龙宫滩。龙宫滩的险奇景象让他夜不能寐，感慨万千。天地鬼斧神工，世事变化无常，谁能想到其实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才是最坚定的地方。韩愈望着孤灯、听着残雨，喃喃自语了一整夜。他自己问自己：为何我们通宵达旦地聊天，聊来聊去都是家乡的旧事琐事？

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

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

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

如何连晓语，只是说家乡？

安史之乱后，杜甫羁旅成都。天府之国的春天美得勾魂摄魄，碧绿的江水映衬着洁白的飞鸟，青翠的山峦开满了娇艳的花朵，一朵朵就像是要燃烧起来。他流浪在异乡的春天里，伤感的情绪无声蔓延：眼看着今年春天又要过去，不知何时才是我回归家乡的日子？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公元763年的春天，是杜甫终生难忘的一个春天。52岁的他，听到剑门关外传来的官军收复冀北的消息，开心得泪湿了衣裳。回望身边的妻子儿女，脸上的愁容也一扫而空。他们信手卷着诗书，内心的喜悦如脱缰的野马，飞驰在无边的草原。他沉寂已久的灵魂，在春光下躁动起来，如汹涌的风，又如奔腾的河流：今日阳光正好，让我们纵酒放歌，结伴归去。即刻就从巴峡启程，一刻也不停歇地穿越巫峡，向着襄阳飞去，向着洛阳飞去，向着魂牵梦绕的故园飞去。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王昌龄是大唐的钢铁男子，不管是远去边塞，还是远谪蛮荒，他从不觉得伤怀。唯有想到明年春天能和朋友一起返乡时，内心会泛起阵阵涟漪，思念如同春水一般温柔潋滟。

沅江流水到辰阳，溪口逢君驿路长。
      远谪谁知望雷雨，明年春水共还乡。

当一个人对一片土地饱含深情，感情上一定是敏感的、细腻的、羞怯的。就像爱上一个人，总想听到她的消息，总想呼唤她又担心打扰她，于是静静守望着她，默默向着她的方向靠近。宋之问踏上回乡之路时，已年近半百，饱经风霜。他就像一个羞涩的孩子，小心翼翼靠近自己沉睡的母亲，满心欢喜，不声不响。一路上，家乡的方向不断有人过来，他不敢和他们攀谈。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还乡之路是温情的，也是遥远的。有人问正值壮年的万千，人生可有遗憾？他满怀伤感说道：无数次我梦到自己踏上归乡的路，可是还没走到桐庐，天就已经亮了。

昨日草枯今日青，羁人又动故乡情。

夜来有梦登归路，不到桐庐已及明。

有人问白发苍苍的清江，人生还有什么念想？他神情木然说道：如今我老了，回乡的心也死了。可惜可叹呀，那日思夜念的回家路，那万里之外的山河，此生只能在梦里看见。

雪岭金河独向东，吴山楚泽意无穷。
       如今白首乡心尽，万里归程在梦中。

长安城的秋天，雨夜阴冷凄迷。滞留长安多时的李商隐，总是对着寒夜残灯黯然神伤：我思念的家乡呀，在美丽的云水之地。我不愿在秋天的梦里回去，不愿重逢的时刻人间一片凄凉。

滞雨长安夜，残灯独客愁。

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

86岁那年，贺知章告老还乡的请求终于得到皇帝应允。《新唐书·贺知章列传》载：既行，帝赐诗，皇太子百官饯送。作为人臣，他的风光无人可比。可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俗世的那些排面已毫无意义，唯有还乡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老家的孩童识不得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老人，只是嘻嘻哈哈问着您老是从哪里来呀？一瞬间，贺知章的思绪被拉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从少年时光中醒来，贺知章猛然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人和事都变了。他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消失在空旷的时光中。那些熟悉的笑容笑声，早已随风吹散，不见影踪。只有春风拂过的时候，门前镜湖水泛起的波纹，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叶落归根，是华夏子孙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信仰。贺知章还乡的第二年，便驾鹤西去，人生得以画上圆满的句号。他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人间还有更多的漂泊的灵魂，只能永无止境的流浪，然后在精神世界里寻找片刻慰藉。柳宗元被贬广西的日子里，经常约好友去海边看山。在他的眼中，海边的尖山如同冰冷的利剑，每到秋天的时候，割得思乡的人儿肝肠寸断。他面朝沧海深情说道：若问我死去之后有什么愿望，我愿意将此肉身化作千千万万的种子，散落在每一座山峰的峰顶，长成乔木生生世世眺望我的故乡。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

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一个人怎么能不爱他的家乡？他的祖辈劳作在那里，又安睡在那里；他的父母奋斗在那里，又栖息在那里；他的童年绽放在那里，又沉淀在那里。是家乡，赋予了一个人无穷的力量和充沛的情感。毛泽东16岁那年离开韶山冲时，曾留下热血豪言：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41年后，他的爱子毛岸英不幸牺牲在异国他乡。他看着从朝鲜发回的电报，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始终落不下来。当时，彭德怀提出将毛岸英遗体葬回祖国，金日成却希望葬在朝鲜。面对艰难抉择，毛泽东一字一顿写下批示，“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8年后，毛泽东带着深情和思念，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韶山冲。三十二年过去，故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鲜艳的红旗漫山遍野，奴役的皮鞭早已被抛弃在历史的尘埃中。他深知，是无数英雄儿女的鲜血，更新了日月，改换了天地。不曾说也不忍说，那些为壮志牺牲的英雄里，有他挚爱的妻子、钟爱的儿子，还有他日思夜念的亲人。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或许，对于一个胸怀天下的人来说，天下便是他的家乡，苍生便是他的故人。周恩来生前曾留下嘱咐：死后火化，不保留骨灰，把他的骨灰撒向祖国的山山水水。邓小平亦向后人交代：不做告别仪式，骨灰撒入大海。苏轼曾豁达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又或许，对于那些卓然于世的灵魂来说，天地便是他的来处，四海都是他的归处。

家乡是什么？家乡是一个人肉身的成长地，灵魂的栖息地。如果肉身不能回去，那就让灵魂回去吧！

作者简介：江海客，潭州人氏也，长于湘水两岸，客居京华东郊，自许“倾九分笔墨寄家国，留半点才情慰平生”。

责编：李莉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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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