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伏:宋人的雅与趣(二题)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1 22:50:41

文|刘鸿伏

宋画如小令

平生最喜欢看宋人画的山水,总觉得看宋画如读小令,很能体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美学精神。宋人中米芾与米友仁父子的“米家山水”,呈现着一派烟雨蒙蒙的景象,见米家山水如见江南景物,有一种空灵温润之感,似可闻烟雨中隐约传来的鹧鸪与落花流水声、耕于垄上的吆喝声。米家山水具有浓重的雨意与诗意,崇尚的是天真浑融境界,有文人情趣,让人想起白居易《忆江南》绝妙好词。米氏父子之外还有一个李成,这个人很喜欢画寒林荒旷之境,落笔萧疏,画心孤寞,善用淡墨,山水树木现一派清寒虚旷的意绪,具有层次感和空间感,抒发的是一种寂静孤荒的心态。他的这种画风,深深影响了元四家之一的倪云林。倪云林的画,山则荒旷,水则寒瘦,林则疏落,石则苍古,读倪云林的画,胸臆间仿佛栖满寒蝉。李成开山水画的荒旷之境,以山水写心意,最接近宋词的境界,也最能体现文人士大夫心态与审美内质。

宋人的小幅花鸟是词,也是小令,诸如一些无款的枇杷小鸟、荷、桃花等,不仅极尽视感之美,更体现着宋人在词章布局与词意上的精致安排。一幅画就是一首词,这是远比他们的前人高明也远比他们的后人抒情的地方。我曾反复赏玩过宋人中马远与夏圭这两个文人画家存世极罕的真品及图录,觉得前人称马远为“马一角”、称夏圭为“夏半边”,真是妙不可言。马远的一幅《梅石溪凫图》,画面上梅枝斜出石岸,烟水中有数只凫雁浮动,类似今天摄影家的镜头,把山水最具有诗意的一角移来纸上,别出心裁,构思新巧,完全是写词的手法。“马一角”的特点,绘画史上评语说得好:“峭峰其上而不见顶,绝壁直下而不见脚;近山参天,远山则低;孤舟泛月,一人独坐。”体现的是一种美丽幽远而且宁静的氛围与心境,画技则妙到毫巅,大别于范宽等人的大辟山水、雄奇造化。“马一角”之外尚有那位“夏半边”,也实在高明得很,凡画山水,取山水一半、水之一涯,落笔苍古淋漓,剪裁山水如剪裁衣服,布局既妙,设计又巧,信手画来,浑厚苍润,景为僻静奇异之景,境为出尘清幽之境,文字难抒其情,难描其态。故宫博物院所藏夏圭的《雪堂客话图》,取雪中山景之半,画出一种野逸与美丽,画出一种天地人亲密无间的意境,看似残水剩山,但却设色淡雅,用笔含蓄曲折,远近疏密浑然天成,尤其雪、水、山、树、草房,画得神韵悠然,虽王维之笔亦不能至此境界。

宋人中还有一个马和之,他干脆去画《诗经》中自己最喜欢的诗,这是他的创造,诗意图最能体现文人画的精神境界,马和之是始作俑者,也是最成功者。宋人之画本来就倾向于诗画交融的审美情趣,而马和之独辟蹊径,不同于“马一角”与“夏半边”,也不同于李成,他用画来表现《诗经》中的意境与悠远的诗情,他画《唐风·蟋蟀》,也画《唐风·葛生》,同时也画《周颂》……马和之是宋代画家中的一个“异类”,他让后代的许多文人画家追随着他的背影,画出李白、杜甫这些大诗人的诗意图,并且流传千古。

米氏父子、李成、夏圭、马远、马和之以及一些有名和佚名的宋人画家,他们的画是植根、生发于宋词的境界与意绪中的。读宋人的词或看宋人的画,你永远也忘不了那种刻骨铭心的人生智慧与对于诗意的迷恋,那才是真正的艺术创造。

刘鸿伏:宋人的雅与趣(二题)

宋人的酒趣

唐人的舞与诗,离不开酒,这是颇有定论的。然而唐之前如商纣王便有“酒池肉林”,魏晋之际有“竹林七贤”,其中尤以刘伶为酒中之仙,一醉三年。而唐人中有杜甫写的“酒中八仙”,李太白斗酒诗百篇。饮酒到了宋代,便喝出些花样与奇闻逸事,与宋词一样流传下来。我在披阅若干史籍之后,便有了一个宋人好饮的印象。自古诗文发达鼎盛之际,酒文化也必定发达。唐代不用说,宋代亦是明证。据《宋会要稿》记载,北京熙宁年间东京城每年需糯米30万担来酿酒,而宫廷内用以酿酒的糯米也在8万担左右。酒之于世,上自晋绅,下达闾里,文人墨客,渔夫樵父,无一日可缺此君。宋代有一位著名的宰相叫薛居正,“饮酒数斗不乱”,而宋真宗也有豪饮斗酒不醉的海量。至于一般文人墨客与市井中好饮者,够得上酒圣或酒仙档次的,也就不胜枚举了。

宋代的人好饮,因此所酿制的名牌美酒就极多,有记载的酒名就有二、三百种。其中以宋代最大最有名的酒楼樊楼(亦名丰乐楼)所酿之“和旨”酒与“眉寿”酒颇享盛名。宫廷名酒中有“蔷薇露”与“流香”,这种酒口感极佳,柔和芳香,民间不可能喝得到。每个州府都有地方品牌,如临安市场畅销的中和堂、雪醅、皇都春、和酒,扬州畅销的琼花露,湖州畅销的六客堂,镇江的浮玉券,锦波春,南京的秦淮春,温州的蒙泉,等等,地方名酒遍地都是,若非宋人好饮,酒业不可能如此发达。

饮酒被当作宋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和生存乐趣,更被当作雅士名流独立特行的标志。《宋史》中载有号称天下饮酒第一的大名上石曼卿的饮酒行状,可谓古人中“酒怪”或酒鬼。石曼卿作诗填词以险怪奇峭称于世,而他饮酒的做派,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创意奇特,在当时已让他酒国享名,若放到传媒发达的今天,定能炒出一个天外飞仙的大新闻来。史书上说,此人饮酒,有四种饮法,这四种饮法全是他自己的创造:一种称之为“龟饮”,用乡间稻草将自己全身捆绑,只露出半个脑袋,然后用大斗盛上美酒,伸颈狂饮,饮完三、五斗后将头缩进稻草捆中沉醉山野或室外,不令家人扶归。一种称之为“囚饮”,怪就怪在,此人饮酒之前自己戴上大枷,赤了双脚,披散了头发,然后让人用大斗装了酒一阵狂灌,大有喝砍头酒的悲壮和气氛,据说在这种状况下饮酒,能体会到平生无法体会的一种境界,所以此法饮酒常用。一种称之为“巢饮”。石氏学鸟兽盘踞于大树上,枝桠吊着盛酒的大木桶,底上凿一圆孔,张嘴就之,酒如喷泉,汩汩入喉,直到桶中酒尽,才兴意阑珊,缘树干而下,健如老猿。还有一种饮法称之为“默饮”,这种默饮近乎斗酒,必邀一高手与之比拼。《宋史》上说,石曼卿任海州通判时曾遇另一超级酒鬼刘潜,结为酒中知己,后在东京城王姓酒店比拼默饮,“终日不交一言,至夕,无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传王氏酒楼有二仙来饮”。拼了一天酒,一言不发,一声不响,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竟“无酒色”,可见是难分胜负了。

石曼卿在宋代作为文人,名声并非显著,文学成就也无法望苏(东坡)、欧(阳修)项背,此人的诗名与酒名综合起来,却很是可观了。当年欧阳修作为文坛领袖也是一位饮中豪杰,《醉翁亭记》写的就是他自己与文人雅士聚会酣饮的事情,所谓“醉翁之意不酒”,盖文人托词尔。而天才的苏东坡,不仅善饮,且善酿,所酿之酒大异于市井品牌,介乎果酒与黄酒之间,酒的度数不高,极为养生。东坡对自己的发明十分得意,不仅遍邀好友共饮,且著文记之以广发播。

宋代饮酒成风,酒业发达,因此制酒家都颇有广告意识,用各种手段推销自家产品,常见的是“高悬酒帜”或悬挂招牌、牌匾,但也有创意新奇的大手笔,如游行宣传。史载南宋时临安(现杭州)市有13家官办的酒厂,因为互相竞争,便纷纷组织游行队伍走上大街以助营销。队伍以鼓乐为核心,后跟着艳妆的骑马妓女,队伍前头则有风流少年挑着美酒,闹腾腾喜洋洋穿市而过。还有讲究的,则在妓女队后安排“八仙”饮酒表演。因此宋代的酒与宋代的饮者,就是在这种快乐的广告宣传攻势之下,盛极古今的。大小酒店林立都市与村寨,各类酒仙酒圣酒怪沉醉于街头地角。酒风之盛,历代以宋朝为最。

宋人好酒,所以宋代不仅出酒中英豪,也出了不起的诗家词客。酒与诗文,似乎永远是连成一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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