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塘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1 17:40:10
文|莫鹤群
我常想,一个地名究竟要经过多少岁月的淘洗,才能从泥土里长出重量?走马塘,三个字落在地图上不过半寸,落在时间里却已七十余年。它本是一处低洼的水塘,野草蔓生,蛙声起伏,后来被厂房、机器、人群覆盖。塘不见了,名字留下了。名字,成了时间的化石。而真正让我驻足的,并不是那些数字与荣誉,而是那些柔软的生命,如何在最坚硬的现实里,把自己熔炼成一块咬住时代的合金。
一、荒山醒来
昨天,我参加“钻石诗社授牌暨走进株硬采风活动”时,在"钻石大厦"一角的池水边,蓦然发现一块刻有"走马塘"的石碑。细密的水雾云一般地缠着两棵相依相偎的树,像一对情侣;垂柳轻飏,惟有那原本晶亮滴落的水珠,在秋日照耀下蜿蜒而下,像极了七十年前走马塘的泥水,从荒山上缓缓流下,汇入那口沉默的水塘。
遗址太小了。小到若非有人刻意指点,你几乎不会注意到,株洲这座城市的褶皱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名字。走马塘。三个字念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节奏——"走马"是动的,带着马蹄踏过泥泞的声响;"塘"是静的,是一汪低洼的水,映着天光云影,沉默不语。一动一静之间,恰好隐喻了那段历史:荒山静默多年,忽然被一群人的脚步踏醒。
我在石碑前站了许久。七十年,落到一个人身上是一生,落到一座城市身上只是一次转身;可要落到一个国家身上,那便是一段从被人卡住咽喉到挺起脊梁的漫漫长路。

一九五四年的走马塘,还是一片真正的荒山。没有厂房,没有道路,没有电灯,连自来水都是一种奢侈。两千多名建设者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带着行李,带着图纸,带着俄语字典,也带着一个新生政体最朴素的信念。他们中有人刚走出大学,有人背着行囊从东北南下,有人揣着字典,连"硬质合金"四个字都不曾听过。他们不是生来就坚硬的。他们也会想家,也会在煤油灯下偷偷落泪,也会在蚊虫叮咬的夏夜里辗转难眠。
但历史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国家把发展硬质合金工业列为"一五"计划一百五十六项重点工程之一,厂址选在株洲。为什么是株洲?或许因为这里是江南的腹地,水网密布,交通便利;或许因为这里离钨矿不远,原料取之有道。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一个民族从废墟上站起之后,必须在一个具体的地方,点燃一簇具体的火。文明总是这样开端的——不在厅堂,而在荒野。
于是,走马塘迎来了它的命运。
打桩机第一次落下时,泥土溅起的声音,大约和马蹄踏过水塘的声音并无二致。那些年轻人蹲在塘边喝水,抬头看见荒山上第一缕晨光。那一刻,他们未必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国家需要它,于是他们就来了。
这大概就是走马塘最深的哲学——所有宏大的历史,最初都起于一片荒山、一盏煤油灯、一群不肯空手而归的人。
二、牙齿诞生
历史,有时候像一块冷硬无比的钨钢。
你站在一九五四年的门槛上向内张望,看到的不是坦途,而是一堵巨大的、沉默的铁壁。一个经历了百年屈辱的民族,遭遇的是最冰冷的现实——没有重型机床,没有航空引擎,没有深钻地底的利刃,连最基本的工业制造,都要仰仗别人的恩赐。一个曾经只能出口钨砂的国家,手里握着世界上最硬的金属,却造不出一把能咬住钢铁的刀。
于是,他们决定铸造一颗牙齿。走马塘的炉火,就此点燃。
我不知道第一批拓荒者面对高纯度的钨粉与炭黑时,是否产生过一种近乎神圣的战栗。他们把最坚硬的金属与最古老的元素,封入千度的熔炉,在高压与重锤的夹缝里,逼迫它们重新结晶。这哪里是简单的化学反应?这分明是一场关于民族意志的残酷淬炼。
一九五八年,新中国第一块硬质合金在这里诞生。
那是一种怎样奇异的物质?它细小,却坚硬;它沉默,却能咬住钢铁、岩石、深井与天空。人们称它为"工业的牙齿"。我更愿意相信,它是一代人咬紧牙关之后的结晶。从此,机床有了刃,钻头有了锋,深井有了向地心追问的勇气。
当银白色的车刀咬向冰冷的轧辊,火星四溅中,国产钢铁的脊梁被挺直了;当精密的钻头咬向三千米以下的深井,岩层深处沉睡的石油与天然气,找到了通往地表的路径;当细如发丝的微型钻头在芯片的电路板间游走,人类的智慧便拥有了穿透未来的锐利神经。这颗诞生于走马塘的牙齿,咬碎了无数横亘在民族发展道路上的"卡脖子"难题。它咬碎深空与地底的未知,咬碎技术垄断的傲慢,更咬碎了一个古老国度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自卑与怯懦。
这就是硬质合金的哲学——它不言不语,却以一种极致的冷峻与坚硬,丈量着国家进步的尺度。它不需要赞美,它只相信咬合力。
三、柔软与坚硬
然而,真正让我在深夜里反复叩问的,并不是这些材质,而是人。
我总在想,那些第一代"株硬人"离开时,是否回头看过走马塘一眼?他们中有人把青春埋进炉火,有人把白发留在车间,有人也许从未留下姓名。历史常常只记住一座工厂的投产日期,却容易忘记某一个清晨,一个年轻人端着搪瓷缸,蹲在塘边喝水,抬头看见荒山上第一缕晨光。

这大概就是走马塘最深的悖论。我们赞美硬质合金的坚硬,但真正值得铭记的,是那些柔软的生命。他们把青春熔进炉火,把思念压进图纸,把一生的光阴锻造成一枚小小的合金刀片。他们也会老去,也会生病,也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远方的故乡。但正是这些柔软的人,铸造了一个国家最坚硬的骨骼。

我尤其被一个细节打动。一九五五年,七十多名技术人员远赴苏联实习,专业术语繁多,翻译仅两人,他们只能靠一本俄华字典与师傅沟通。你可以想象那样的场景:异国的车间里,一群中国年轻人手指着图纸,嘴里蹦出生硬的俄语单词,眼神里既有窘迫,也有倔强。他们不是天生的专家,他们只是不肯认输。后来,苏联专家撤走了,图纸被带走了,他们被推到了悬崖边上。但没有人退。
萧玉麟,清华大学金属材料专业的研究生,一九六四年来到株硬,一头扎进钢结硬质合金的研究。为了获得一项技术数据,他和团队通宵达旦。三年后,国内第一块钢结硬质合金诞生,后来被用在东风导弹上。张荆门,一九五六年分配到株硬,从车间技术员做起,在苏联专家撤离后独自扛起碳化钨钴合金体系的构建,又在后来的国际官司中,带领团队打赢了中国硬质合金行业第一场涉外知识产权诉讼。
你看,所谓"坚硬",从来不是天生的。它是一个柔软的人,在一次次被现实撞击之后,选择没有碎掉,而是重新结晶。柔软与坚硬,原来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人因为柔软才懂得疼痛,因为懂得疼痛,才不肯让脚下的土地继续贫弱。世间一切坚不可摧,追根溯源,都是一次次不忍。
叶剑英元帅曾为株硬题词:"千提百炼,其利断金。"这八个字,说的哪里只是合金?它说的是人。
四、塘水不干
今天的走马塘,已看不见塘。取而代之的是厂房、烟囱、道路,以及不断生长的实验室、生产线和通向世界的订单。它从一片江南低地,走向德国、美国,走向七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那些曾被煤油灯照亮的俄语单词,后来变成了国际标准、国家奖项、重点实验室和一千多项专利。它不再只是"一五"计划中的一个编号,也不再只是"六〇一厂"的旧称;它成为中国硬质合金工业的摇篮,成为世界500强中国五矿集团旗下的骨干企业,成为国务院国资委"创建世界一流专业领军示范企业",斩获中国质量奖提名奖、湖南省省长质量奖等一系列沉甸甸的荣誉。
这七十年中,刘少奇来了,朱德来了,彭德怀来了,胡耀邦来了,温家宝来了,李强来了……我还记得,四十多年前,王君笃当厂长时,主管科技的方毅副总理到厂里调研,挥毫题下"勇攀高峰"四个大字。这大约是一个地方所能获得的最高礼遇。但我想,那些长眠在走马塘泥土里的第一代拓荒者,如果泉下有知,他们最在意的或许并不是荣誉本身,而是后人是否还记得:这一切,是从一片荒山、一盏煤油灯、一群不肯空手而归的人开始的。

今天的株硬,下设九个专业产品生产单位,拥有六家全资和控股子公司。株洲钻石切削刀具是国内硬质合金刀具的龙头,深圳金洲精工是全球领先的微型刀具企业。他们与湖南大学、西北工业大学联合共建硬质合金行业唯一的全国重点实验室,累计授权专利一千二百余项,主导和参与制修订的标准占行业国行标的六成以上。深孔钻削用螺旋孔刀具材料、低温轧制用合金辊环、深井能源开采用PDC硬质合金基体、超细径微钻微铣用硬质合金——每一项突破的背后,都是对"卡脖子"难题的一次正面突围。
但每当我念出"走马塘"这三个字,仍会听见水声。那不是旧日池塘的水声,而是时间从一九五四年流到今天的回响。它提醒我们:所有坚硬的东西,最初都曾柔软;所有宏大的历史,最初都起于一片荒山。
五、尾声
出了六〇一大门,只见数棵百年老樟,虬枝青翠欲滴,亭亭伞盖之下,恍惚间,走马塘的水似乎分作了两股——一股通向湘江,一股通向株洲站。小小走马塘因为硬质合金而名,株洲又因为这颗播火传薪的钻石而惊天下。这一切,是历史,更是人文铸定的天经地义,永远不会改变。
站在前人用柔软生命铸造的坚硬基石上,我们这一代人太容易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很少去想: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走马塘给了我们答案。一个地方之所以伟大,不只因为那里产出了什么,更因为那里曾有人把命运交付给一片荒山。硬质合金之所以坚硬,不只因为钨与碳的晶格结构,更因为它背后站着无数不肯退让的人。所谓"工业的牙齿",咬住的从来不只是金属与岩石,也咬住了一个民族从贫弱走向自强的艰难进程。
我不敢说塘水真的干了。中国大地上有太多这样的塘:面子上填平了,水却在地下流,流进每一枚刀片的刃口,流进每一次向地心与深空的咬合。
塘址虽小,水声犹在。
炉火未熄,精神长存。
这,便是走马塘留给我们最坚硬的遗产。
丙午寒露后一日,莫鹤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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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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