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安处是吾乡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10 21:58:31

文/曾康乐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们那一批乡下少年,挤过高考的独木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进城市。包分配的年代,进国企,入机关,十有八九。单位福利分房,集资建房,一套,两套;若夫妻各有房源,攒下两三套也不稀奇。房价低,日子稳,工资按月来,城里的生活一眼望到头,却也叫人安心。孩子长大,一人一套,住房这件大事,似乎不必再愁。

物质的底子有了,人的心却开始往回流。老家还有祖宅,父母在,宅基地在,要不要翻建老屋,造一方带院子的房?亲友圈里,争了多年。

多数人不赞成。七八十万才起一层,两层便上百万。钱一旦砌进砖瓦,就沉在泥土里,难变现,近乎贬值。存银行,买稳健理财,年年生息;盖成农房,反倒像把活钱变成死物。再说,城里住惯了,乡下就医远,夜里急病,车灯照不亮那条路;日常采买,也不如商超随手可得。一年到头,不过春节、清明回去寥寥数次,偌大宅院多半空着。众人言之凿凿:花巨资,住几天,不值。

也有少数人心向往之,声音微弱。我夹在两种说法之间,反复权衡。若家底千万,随手百万建房,自然轻松;可普通人挤出七八十万,难免动了养老的根。值不值得?那时我答不上来。

我是独子。父亲走了二十余年,母亲去年也走了。老家汨罗范塘曾,祖宅还守着一方大院,一栋一层老屋,墙皮斑驳,早已不能栖身。这些年回乡,只能借居妻姐家中。舅老兄夫妇宽厚周到,没有半分怠慢。可寄人檐下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最难忘正月初一。乡里拜年风盛,邻里上门,我便局促。起身迎,我不是这屋的主人,不是这村的人,人家拜的不是我;躺着避,又失礼。看他们来来往往,笑语在别人院里起落。那不是我的村,不是我的院落。我无法从容待客。

我常想,若老屋修好,在我自己的村里,我自己的院子里过年,光景便不同了。六十岁的人,守着祖宅,端坐堂屋。乡邻登门,递烟,给孩童小红包,给女眷饼干果品。愿回拜长辈,便缓步登门;不愿奔波,安坐待客也好。晚辈来拜,是乡土礼数。我是范塘曾土生土长的人,是祖屋主人,自在坦荡,不卑不亢。

乡土有老话:三十夜守自家,初一崽,初二郎。大年三十,本该守自家;初二再去妻子娘家。如今寄居舅老兄家,年过了,却不像过年。心底总悬着一丝别扭,缺一份归属于自己的踏实。

一次次切身感受,让我慢慢跳出那些投资、性价比的争辩。很多人算经济账:投入多少,回报几许,房产能否增值,资金是否闲置。算盘珠子拨得清,心却未必。我心里,另有一本账——心安账。

我们这代人,从乡土奔赴城市,半生耕耘,在城市安家。城市的房子,庇护日常,安放事业与烟火,是生活的落脚点。可楼宇再舒适,终究少了根的气息。那一方故土,范塘曾的宅基地,祖辈扎根于此,是血脉出发的源头。

故乡,从来不止一块土地、一栋建筑。心灵安处,才是吾乡。心神局促,就算身在故土,也不算归乡。寄住舅老兄家,屋子再好,人再热忱,终究是客。客居便有分寸,有拘谨,有隔阂,身心不能舒展。只有站在属于自己的祖屋院子里,脚踩祖辈传下的土地,心才落地,才松弛。

回乡建房,不为增值,不为长住。大半岁月,我仍在城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去处。逢年过节,踏回范塘曾,推开自家院门,这里是我的主场。不用顾虑打扰主人,不必小心翼翼。春日看草木抽芽,秋日听风过檐角。除夕夜,守在自家屋里,听远处爆竹一声声,那是独属于我的归属。

有人说,老屋破旧,翻修耗资巨大,利用率太低。这些道理,我都懂。可人到退休年纪,渐渐明白,世间许多珍贵,无法用金钱衡量。钱可以买房,换衣食,却买不来心底落地生根的安稳。城市给了我们半生庇护,老家的院子,承载的是晚年的心安。

老屋空着,院草一年年绿,又一年年枯。风从瓦缝穿过,像替谁叹息。可我知道,只要它还立在那里,我就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方向。

年少离乡,求学工作,一路奔向城市,奋力扎根。年轻时一心向前,追事业、安稳、物质,很少回头问根在哪里。等到花甲,父母远去,才慢慢读懂“心安”二字。心安不是凭空的揣测,它需要一个载体。一栋老屋,一方院落,就是心安落脚的容器。

将来逢年过节归来,推开院门,院内的风,还是年少记忆里的风。邻里乡亲,知根知底。我守在自家屋舍,接待乡邻,遵循旧俗,从容过完一个完整的年。不必做客,不必局促回避,堂堂正正,踏踏实实,做祖宅的主人。

我不再参与那些值不值得的辩论。别人考量资金盈亏,我寻求内心安宁。物质得失,有账可算;心灵安顿,无价可估。

城市广厦万千,容我半生烟火;故土一院老屋,放置一世心安。心若没有归宿,走到哪里都是漂泊。于我而言,老家这一处可以居住的院落,便是心灵安处,便是我真正的故乡。

编者荐读:

何以为家?何以为乡?曾康乐先生的《心灵安处是吾乡》,以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为底色,给出了一个朴素而深沉的答案。

从高考独木桥走出的乡村少年,在城市扎根半生,却在花甲之年回望故土。老屋破败,寄居檐下的局促,正月初一无处安放的尴尬——这些切肤之痛,远比“值不值得”的经济账更为锋利。文章以“心安账”对“经济账”,不争辩,不煽情,却在“三十夜守自家”的乡土礼数里,在“推开自家院门”的寻常愿望中,写出了漂泊者最深沉的渴望。

一栋老屋,一方院落,不只是栖身之所,更是灵魂的归处。此文值得每一个离乡之人静夜细读——它或许会让你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回得去或回不去的故乡。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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