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守缺——走读雷钵盖
2026-10-10 10:57:05

文/大庸鹅耳枥
我是怀着一肚子自厌,去爬雷钵盖的。
活着活着,越来越不像自我。倒像个熟练的戏子,在不同的场子换不同的脸,久了,竟分不清哪张脸是自己的。
愈发格格不入于所谓圈子。那些“贵圈”,门槛很高,高到没有底线。
有些事,很多人做得行云流水,我做得笨手笨脚。学不会,也不想学会,可又不敢不学,于是学了个半吊子,既没混成人精,也没守住本心,倒把自己弄成了一锅“夹生饭”。
于是,我逃,从城市出逃,逃到远远的大山深处。
独自爬山,是我这些年唯一没学会作假的事。
山不记仇,风不告密。这大概就是我喜欢一个人爬山的全部理由——在这世上,找到一个不用演戏的地方,太难了。
这次选择的山,叫雷钵盖。
这是庸城“老八区”四十八座马头山的一座,属武陵山脉的余脉。
武陵山是什么脾气,爬过的人都晓得:高大,险峻,贫瘠。山体多石少土,满坡芭茅在风里翻着白浪,像大地露出的肋骨。
路是碎石路,踩上去硌脚,偶尔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去,在谷底响出闷闷的回声。半山以上,几乎没有树,只有矮矮的灌木和贴地长的苔藓,苍绿里透着一种倔强的枯黄。
风硬。空气薄。我喘得厉害,停下来歇脚,回头一望,龙阳村缩成了谷底一撮积木,甘溪像一根细线自西向东弯弯曲曲穿过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粒随时被风卷走的灰。这个念头竟让我舒坦了一点——反正我只是灰,那些体面、那些装模作样,不都是灰上的灰么?
再往上走,路边的土渐渐变了颜色。是红壤。那种红,不是朱砂的艳,也不是赭石的暖,是一种近乎血色的暗红,像大地咬破了嘴唇,不出声地渗出来的颜色。
土瘦得很,抓一把在手里,砂砾硌掌,干涩得留不住一滴水。
就是这样的土,路边竟出现了田埂的痕迹。一垄一垄,顺着山势盘旋而上,石坎垒得整整齐齐,大半已经塌了,残存的线条还倔强地勾着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开荒、播种、收苞谷的图景。
再往里走,真有个村落的废墟。吊脚木楼歪斜着,像喝醉了酒再也站不直的汉子,柱子朽了,瓦片落了,只有几根横梁还咬着榫卯不肯松。有一栋堂屋门半开着,门槛上长出一蓬茂盛的芭蕉,叶面肥绿得几乎滴下来,和血红的土、灰黑的朽木摆在一起,扎眼得很。
老辈人都晓得,这山上住着胡姓人家,世代种苞谷、栽红薯,收洋芋。红壤贫瘠,一亩地打不出几担粮,他们就在石缝里抠土,陡坡上砌坎,硬生生在这片血色的地上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
后来人走了,去城里了,去镇上了,只剩风还记得这里有过炊烟。城镇化像一把扫帚,轻轻一挥,把山上最后的人烟也扫干净了。如今只有葛藤、杂荆和芭蕉,在无人打理的废墟里疯长——它们比人更懂得怎么跟贫瘠打交道。
一处崖壁前,我停了脚。崖上刻着一副对子,字迹被风雨蚀了大半,还依稀可辨:
人轻担重轻挑重;
脚短路长短量长。
据说,这是清代一位挑夫出的上联,后来被“三元及第”的状元陈继昌对出了下联。
我在崖前坐了很久。这副对子最妙的地方,在于它把轻重、长短这两对看着水火不容的东西,轻轻一拨,就拨转了过来。人比担子轻,可轻的人偏偏挑起了重的东西;路比脚长,可短的脚偏偏一步一步量完了长的路。
对子在山壁上待了多少年,我不晓得。但我晓得,每一个挑着担子从它下面走过的人,每一个赤着脚从它下面走过的人,大概都在心里默念过这两句话。他们不觉得这是哲学,他们觉得这就是日子。
这不就是“守缺”么?守着自己的轻,去挑那份重;守着自己的短,去量那条长。不等自己变得足够重、足够长再动身,而是在残缺里动身。
我想到了自己那些糟糕的部分——狂言乱语,不合时宜,口是心非,自私虚伪……在职场上是锅“夹生饭”,在生活中是个“半吊子”,没做成八面玲珑的人精,还做不回坦坦荡荡的自己。
可这些糟糕,不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么?要是把它们都割掉了,剩下的那个“我”,还站得住么?
世人皆爱“圆满”,觉得那才是好东西。可《周易》六十四卦,唯一六爻皆吉的,偏偏是“谦”卦。谦是什么?谦是虚,是缺,是把自己放低、放空、放到不足的位置上去。
老子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真正的完满,看着倒像是缺的。
这道理,大山懂,红壤懂,那些歪斜的吊脚木楼懂,可读了这么多年书的我,偏偏不懂。
路途遇到一位采药的老汉,蹲在石缝里拔柴胡,背篓里还装了野生的天麻、灵芝之类。
我敬了烟,两个人坐在临崖的一棵松树下扯淡。
这山为什么叫雷钵盖?
他说,“你看山顶那块圆石头,像不像和尚化缘用的钵?雷公的钵,盖在这山头上,镇着呢”。
他又指了指远处一道山垭,说:“那边叫谢家垭。听老辈人讲,当年陈友谅在鄱阳湖兵败,他手下的百十来号人,有他的子女,也有部将,一路往西逃,逃到这山里,聚齐了,就把盔甲卸了,刀枪埋了,从此种田为生。‘卸甲垭’嘛,传来传去就成了‘谢家垭’。”
我愣了一愣。
老汉顿了顿,又说:
“你晓得这山原来叫什么?叫龙虎山。
“陈友谅的人逃到这里,把名字也改了。龙虎,龙虎,听着就犯忌。朱明朝廷要是晓得这山里藏着一群跟陈友谅有关的人,还管这山叫龙虎山,那还了得?
“于是有人出了主意:山顶那块圆石头像钵,就叫雷钵盖吧。
“雷公的钵,盖住了龙,盖住了虎,盖住了一切不能让人晓得的旧事。”
我半天说不出话。
龙虎山。雷钵盖。一个名字的改动,竟是一场沉默的求生。他们不仅卸了甲,埋了刀,连这山的名字也一起埋了。
从此没有人再叫它龙虎山,从此龙虎蜷缩在雷公的钵底,化作了一抔红壤,一蓬芭蕉,一堵歪斜的断墙。
他们守着一个秘密活了六百年,守着一场败仗的残骸活了六百年。这山,替他们扛着那个改掉的名字,扛了六百年。
风磨它,雨蚀它,可它始终不说。
陈友谅,那个跟朱元璋争天下的大汉皇帝,败了。败得彻底,败得惨烈。可他手底下那百十来号人,逃到这武陵山的褶皱里,竟活了下来。
他们在山头正对着的青湾村,建了一座“十家庙”,十姓共祀一祠,像十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后来子孙散落,繁衍成了整个“老八区”的族脉。
这些人,他们守的是什么?他们守的是“败”。守着一场败仗的残余,守着一个亡国之君的姓氏,守着一个改掉了名字的山头,守着一段不能写进正史的记忆。
他们没等过翻盘的那一天,没等过重整旗鼓的那一刻。他们就在这贫瘠的红壤上,卸了甲,拿了锄头,做了一个普通的种田人。连这山都改了名,一起盖住了那些不能见光的往事。
可正是这种“守缺”,让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放下了。放下“陈汉”的旗号,放下“争天下”的执念,放下“胜者为王”的念想。他们接受了败,接受了残,接受了这片贫瘠的红壤,然后在贫瘠里生出了根。
登顶那一刻,风大得几乎站不稳。雷钵盖顶上果然有一块巨石,圆墩墩的,被风磨得光滑,像一个沉默的盖子,盖住了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我站在石头上,望着脚下。谷底的吊脚楼错落成群,炊烟细细的,像谁用铅笔在天边画了几道。远处有梯田,有水塘,有羊肠小道蜿蜒其间。
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在这座山面前,实在太轻了。我纠结的是“人设”,他们放下的是“天下”。我挣扎的是“要不要发那条朋友圈”,他们挣扎的是“要不要把刀换成锄头”。我耿耿于怀的是职场里那点破事,他们咽下去的是亡国灭种的痛。
可道理是通的。守缺,不是认输,是认领——认领那个不完美的自己,认领那些糟糕的部分,认领那场没打赢的仗,认领那一片血色而贫瘠的红壤,认领那个被改掉的名字,认领我在职场上永远学不会的那些本事,然后带着这些残缺,继续走。
山风灌进衣领,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松动了。
几十年拼命想丢掉的糟糕,它们其实都是我。就像红壤是雷钵盖的一部分,吊脚楼是农村的一部分,那场败仗是卸甲垭的一部分,“龙虎山”的旧名也是这座山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天地的道理:万物皆缺,而万物皆全。
我对自己说:好吧,你虚伪,你糟糕,可你还是你。
下山的时候,天色暗了。雷钵盖的轮廓融进了暮色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不高,不秀,不惊艳,但稳稳地坐在那里。血红的土壤在残阳里暗了下去,那些歪斜的木楼、疯长的芭蕉、缠满断墙的葛藤,都沉入了同一片阴影里,安静得像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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