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04）｜第十章第七节 举家避难，借宝救妻

正在这时，王廷聘敲门进来，道：“攻城在即，听说张献忠沿途搜罗学子为其效力，若有不从者，即成刀下之鬼。各位商议好了吗？”

“大叔来得正好！”王夫之见到王廷聘，又将自己的遭遇简单地讲了一遍。王廷聘皱眉道：“如此还有何商议，赶紧逃命矣。”

确实没什么好商量的。因为，整个衡州都知道王衙坪有个王家，世代书香，一门都是举人、秀才，张献忠肯定不会放过。

岂知，王朝聘一脸肃穆，岿然不动。他语气坚定地说道：“不走。老朽压根没把攻城放在眼里，更不相信张献忠要抓老朽去。”

王介之不放心，劝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请父亲大人一起到衡山暂避吧。”

“多乱的世道没见过？哼！”王朝聘绷着脸，啐道：“我哪里也不去，此乃祖宅之地，要死，也死在此处。”

“为兄勿要逞能。”大叔王廷聘亦用心劝道：“流寇来得快，走得亦快，暂避为好矣。”

王朝聘毫不松口，道：“张献忠若来索命，老朽当撞死墙上。”

“小叔怎样，他不走？”王夫之忽地问道。

王参之答道：“早上我去过他家，婶娘说，小叔还在知府忙事，走不开。我们若走，婶娘带着家人跟着我们走。”

王廷聘见兄长不愿走，便跟王介之使了个眼色。王介之立即蹲下身子就去背父亲。王朝聘一把将他推开：“你敢！黄土淹到老朽脖子上，怕什么？说了不躲就不躲！谁奈我何？”

“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小弟说的构陷只是其中之一。”王参之甚为担心，流着眼泪道：“父亲大人若不走，我们也留下陪您。”

“胡说！”王朝聘猛然斥道：“我虽两中副榜，然已老朽，张献忠索我无用。你们三兄弟皆为举人、秀才，谁人不识？张献忠定来索人，你们不走，欲等死乎？快去收拾，勿有挂碍！”

王朝聘让他们快走，谭孺人见丈夫不走，她也不走：“要死要活都在一起！”

王廷聘执意劝他跟大家一起走，王朝聘没好气道：“休要管我们。你们快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无奈之下，王廷聘只好带着王家一大家子人走了出来，准备逃向深山老林。虽然一万个不放心，但没办法。由于担心被张献忠抓住，王家人选择分头避乱：王夫之和王介之携各自家眷在一起，王参之和大叔携各自家眷及小叔的家人在一起。他们这样做，是作了最坏打算：“纵使被执，亦不至满门尽丧。”

王家人皆打定主意：一旦被抓，绝不偷生。

然而，送走一家子人后，王夫之刚要出门，却见郭衮冕急急赶来，拉着王夫之，用力扭到一旁，有点惊讶道：“怎么，你们要逃走？”

王夫之一听“逃走”二字，十分受刺激。他立即想到了奚鼎铉。下午在回家的路上，王夫之在街口见到一群人慌慌张张，正急急忙忙往城西赶，定睛一看，竟是奚鼎铉带着十余个家眷匆匆而逃，心中一震。在州府堂大会上，奚鼎铉是第一个站起来表示要积极捐钱捐物，承诺誓与衡州共存亡的人，现在竟是第一个率家带口，不顾一切向外逃走的人，真是不可思议。

奚鼎铉撞见王夫之，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遂讪笑一下，嗫嚅道：“鼎铉本欲不走，无奈家人执之。”

“奚兄在州府堂大会慷慨陈词，声犹未了，令人感奋。此刻竟率先逃了？”王夫之拦住他，质问道：“言行岂能如此不一？”

“说说而已，何必当真？况且罗大人不是勉励咱们千万自保吗？”奚鼎铉脸红红的，嘟哝道：“奚某先走一步，相信夫之老弟很快就会步我后尘的。”

“呸！”王夫之大声斥之道：“快滚！越远越好！”

王夫之无比愤怒，他认为：一个人可以软弱，可以胆怯，但你软弱却把自己打扮成勇士，你胆怯却把自己打扮成英雄，这就是无耻了。国家有难，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但你不能在公众场合讲的是一套，在背后做的却是另一套。读书人知事明理，尤应率先垂范。

“夫之兄，你在想什么？”郭衮冕着急道：“你这拖家带口，是要逃走吗？”

“啊？衮冕兄，你说什么？”王夫之道：“你来得正好。我先去送送他们……”言罢，他用力挣脱郭衮冕的手，径直走到王介之身边，道：“大哥，你带着家眷先走一步。我这里还有点事，暂时走不开。”的确，他不能一走了之。自己前面还在跟夏汝弼、李国相、管时求等商议，要留在城里做点实事，此刻焉能离开？

“怎可如此？说好一起走的！”王介之一听急了，道：“那日动员会，为兄的也在场。罗大人说的自保，并非客套。书生发言，冲动之下，难免斟酌。说了就说了，谁也不会在乎的。”

“可小弟在乎！大哥！小弟不发言则可，一旦发言，绝不食言！”王夫之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道：“你走吧，大哥，拜托了！”王夫之推了王介之一把，坚定道：“你们往南岳莲花峰方向去，我处理完杂事，随后就赶来！放心吧，我家妻儿都跟着你一起走！”

王夫之说完，不管王介之，转身走到郭衮冕身边，道：“衮冕兄，我不逃走。你有事找我？”王夫之心中有不少谜团，都跟郭衮冕有关，平时找他都很难，此刻他主动找上门来，正好可以问问。

“夫之兄，你误解我了。我来找你，不是来阻止你带着家眷离开衡城。”郭衮冕着急道：“我来找你，是向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王夫之很吃惊。

“上回你在‘无有酒肆’把喝醉酒的三王爷带到尚德客栈，还记得吧？”郭衮冕道：“事后，三王爷赏你一个嵌宝石花形金饰件。此事我最近才听你嫂夫人提及。”

“你怎知晓此事，借它做甚？”王夫之十分警觉，此事很少有人知道。郭衮冕口中的“你嫂夫人”不是尚美乎，她怎会知晓？而且，在王夫之心中，“无有酒肆”对他来说，几近噩梦。

“唉，事到如今，我也不讳忌了。你不知道你嫂夫人和她妹妹经营的尚德客栈着实神秘，我一直弄不清白。后来才慢慢了解，那里布满眼线，玄关重重。”郭衮冕叹了一口气，脸上抽搐了一下，道：“别的不说了，只说一句：什么狗王爷，他、他不配是人！”

王夫之似乎意识到什么了，小心道：“难道三王爷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郭衮冕眼睛红红的，异常恼怒道：“别问，快把东西借我！”

“你用它做甚，要去桂王府乎？嫂夫人在桂王府？”王夫之十分吃惊道。

“原先还不信。她每次从桂王府回来，未见异常。”郭衮冕痛苦道：“后来才听说她受到虐待，她一直忍着不讲。昨晚她又去了桂王府，德懿说姐姐在那里受苦，让我快去救她！”

“战乱时刻，你岂能去？”王夫之很惊愕，摇摇头，骂道：“国难当头，王爷还有心思寻欢作乐？”话一出口，王夫之又感到后悔，遂补上一句：“衮冕兄，请勿冲动。你即便进了桂王府，凭你一己之力，焉能救出嫂夫人？”

“别问了！你究竟帮不帮我？”郭衮冕急得不行。“快快给我！等不及了！有些事情，你慢慢就会知晓。”

王夫之见郭衮冕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心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郭衮冕的事，我当然要帮。说起来，三王爷的这个赏品，郭衮冕亦有一份功劳。现在，郭衮冕要借它去救人，虽觉不可，但无法说服他矣。

王夫之叹了一口气，道：“你等等，我即刻去取。”

王朝聘见王夫之匆忙地跑回来，马上问道：“怎么回来了？”

王夫之道：“忘了一件贵重东西未带。”

“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王朝聘颇为生气地说道。

王夫之没有争辩，只是匆匆跑进房中，立即找到那个嵌宝石花形金饰件，然后顾不上跟双亲告辞，就从侧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把它塞进郭衮冕手中：“你要当心，桂王府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出的！千万不要鲁莽！”

郭衮冕紧紧握住嵌宝石花形金饰件，双手抱拳，向王夫之作了一揖，转身走了。

《王船山》（103）｜第十章第六节 纯熙求死，归孺夜访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