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印的边款,犹如一方微型碑刻
陈默 2026-10-09 15:46:33
一方小小的印石,一旦刻上文字,便不再只是石头。它将吉语、典故、匠意与时间一同封存,成为可以摩挲、可以传读、可以映照人心的器物。近日得见一方青绿色青田印石,边款竖排,自右而左,刻着“受兹介福”“介福文化公司长发其祥 丙午中秋 筱非记”等字,字迹刻后填金,在温润石色中显得峻拔而醒目。这方印虽小,却兼有吉语之美、典故之深、刀法之劲与工艺之精,堪称近现代文人印中一件可读、可赏、可思的佳作。
受兹介福
边款最右端“受兹介福”,语出《周易·晋》,意为承受宏大福泽。在传统语汇中,“介福”并非寻常小福,而是上天所降、深厚而绵远的大福。这句吉语被刻在印石最显要位置,既点明整方印的吉祥基调,也寄托了制印者对受印者的郑重祝愿。“介福文化公司长发其祥”则点明印为介福文化公司所制,语带双关,暗合《诗经·商颂·长发》“濬哲维商,长发其祥”之意,祈愿事业久长、祥瑞不绝。末尾“丙午中秋 筱非记”,则将创作时间与作者姓名一并镌入石中,使这方印从制作之初便拥有了确切的时间坐标与人文温度。
从篆书写法看,这方边款呈现出鲜明的文人写意气质,篆隶相融,刀法与笔意兼备。最右端“受兹介福”四字近于汉篆,线条匀净舒展,结体端而不板,其中“福”字示部略有简化,是齐派印风常见的省笔手法,目的在于让章法更疏朗,虚实更相生。“介福文化公司长发其祥”等字,则由篆入楷,带有明显的行楷笔意,刻者以刀代笔,起收转折间可见毛笔书写的起伏与节奏,并不追求馆阁体般的工整,而是更重书写性与自然感。至落款“筱非记”三字,更是单刀直入,线条劲爽,锋棱分明,足见作者对刀势的熟练掌控。
这方印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它把经典吉语转化成了具有现代经营意味的祝福。“受兹介福”偏于天道福泽,“长发其祥”偏于世业绵长,二者一总一分,一抽象一具体,构成了完整的吉祥逻辑。在传统篆刻中,吉语印并不少见,但将公司名称嵌入古典吉语,并使之自然贴合、不露斧凿,却并非易事。这里的“长发”二字,既承接《商颂》的典雅文脉,又巧妙引申为“事业长发、祥瑞长在”,十分适合文化公司的身份与期许。也就是说,这方印不是简单的吉祥文字堆砌,而是在有限空间内完成了一次古典语汇的现代转译。
填金工艺更使这方印的边款具有视觉与保存上的双重价值。所谓填金,是在刻成的凹槽内填入金粉调制的颜料,使文字与石底形成强烈反差。青绿石色沉静,金色文字明亮,二者相映,既增强可读性,也让边款在长期摩挲中减少磨损。这种工艺源自明清文人印传统,明清流派印之所以兴盛,正在于印文之外,边款亦能独立成赏,兼具书法、镌刻、文辞之美。从这个意义上看,这方印的边款,无异于一枚微型碑刻,将文辞之雅、刀法之妙、色彩之丽浓缩在石之一面。
边款落款中的“筱非”,即虢筱非。他是齐白石再传弟子,早年从齐白石弟子李立习印,后又赴京向齐良迟请益,深得齐派印风恣肆开张、劲健强烈的精神。齐良迟曾手书“大道纵横,放胆行去”赠他,这句训示也隐约体现在这方印的边款之中:不局促于细巧,不斤斤于工整,而以开阔、爽利、自然见长。虢筱非长期研究齐白石艺术,著有《齐白石印艺》,被齐良迟评价为“填补了齐白石研究的一项空白”;加之多年媒体从业经历,其印作往往兼具学术根基与文人气韵。因此,这方印看似寻常边款,实则连接着齐派印学的一脉传承。
一方印的价值,不只在印文本身,也在边款所展开的人文空间。它让我们看到,一枚小小的石头,可以同时容纳经典、祝福、刀法、工艺与传承。“受兹介福”是对天的祈愿,“长发其祥”是对人的祝福,“筱非记”则是对艺的承担。三者并置,使这方印既有吉庆的温度,也有艺术的厚度。
在今天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许多器物都被当作一次性的标识,而印石依然保留着古老的郑重。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承载,并不只靠文字的流传,也靠刀与石的相遇,靠人与艺的相传,靠那一刻被刻下、被记住、被反复解读的深情。这方青绿印石上的金色文字,因此不仅是吉祥语,更是一种关于长久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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