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的菊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9 13:04:05
文|贺永强
寒露节气这一天,是周其凤先生身份证上的生日,距他的农历生日还有一段时日。在迎接他八十华诞的日子里,我主动靠近,只觉他就像一朵寒露里开放的菊花,更像家乡浏阳菊花石里,静静绽放了亿万年的那朵芬芳。——题记
AI生成。
当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沾着浸骨的寒意,当雁阵排着“人”字划过澄澈的秋空,我就知道:寒露来了。它是二十四节气中第一个带“寒”字的节气,标志着气候从凉爽正式转入寒冷。《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露水从微凉凝作近霜,草木从繁盛转为沉淀,深秋真正拉开了序幕。
寒露分三候,最后一候便是“菊有黄华”:绝大多数花儿熬不住渐浓的寒意,纷纷凋零退场,唯独菊花迎着霜风,把花苞一朵朵绽开在枝头。这不是春日争抢热闹的花,不是夏日争逐明媚的花,是冷秋里最从容的盛放,藏着中国人最推崇的精神风骨:越是环境清寒,越要守住本心绽放;越是走到人生的深秋,越要保持日日精进的姿态。
而在周其凤先生的家乡湖南浏阳,这寒露菊开的风骨,早在两亿七千万年前就藏进了大地深处:浏阳盛产天然菊花石,海底沉积的红柱石矿物,亿万年里一点点生长,最终在坚硬的顽石中,凝固成一朵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菊花。就像先生写在《浏阳之歌》里的句子:“一块坚硬无奇的顽石,花儿开在心上;石花是你坚强的品格,困境何伤怒放”。今年寒露,先生迎来八十华诞,他的八十年人生,就是一朵开在寒露里的菊花,就是一块从深山顽石里绽放出来的石中菊,把寒露藏在中国文化里的品格与气质,活生生延展到我们眼前——那是寒露扎下的根,是从顽石里攒出来的生机。
本文作者(右)与周其凤合影。
寒露的核心从来不是“寒”,而是“藏”:北方收完大田作物,把冬小麦埋进土里,整个冬天默默扎根,不声不响攒着力气,等来年春天抽芽;南方抢收完晚稻,把饱满的种子晒透藏进谷仓,把最好的生机留给下一季。这种沉淀的力量,刚好就是菊花石长成的道理:亿万年不疾不徐,矿物一点点在坚硬的岩石里舒展,最终才能开出惊艳世人的花。
周先生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孕育的。
他出生在浏阳北乡的山沟里,父亲是爷爷从别家买来的孩子,一辈子低着头自觉低人一等,无力为他出头;小时候受了委屈,全靠母亲起早贪黑撑腰,连读书的学费都凑不齐。上小学交不起学费,是学校庶务主任开口留他继续上学;高中第一年成绩不突出,因为家里困难供不起,申请退学,是校长胡国运每年拿出三十块助学金帮他,让他一直读到1965年参加高考——再晚一年高考中断,他的人生就是完全不同的走向。
他总说自己命运好,关键时刻总有贵人伸手,可机会从来只垂青有准备的人。在北大读书时,他踏踏实实参加社会实践,当过泥瓦匠,修过锅炉,跑遍北京几乎所有化工厂,每一件小事都做得认认真真,一点一点攒实践经验,扎扎实实练英文功底,最终考上北大研究生,又被选派去美国攻读博士。他常劝年轻人:“茫然的时候不要太纠结,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这句话其实是他一辈子的心得:就像寒露扎根,就像顽石生花,你耐得住坚硬的包裹,沉得住气攒力气,到了时候自然能破石而出,迎寒绽放。这正是寒露里的盛放,是冷秋里开出来的风骨。
菊花石。
中国人爱菊,爱的从来不是婀娜身姿,是它“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风骨:天越冷,霜越重,菊开得越惊艳。这种风骨,刚好就是先生八十年人生的写照,退休之后的日子,反而像寒露里的菊花,开得越来越从容,越来越灿烂,不曾停止绽放,更散发出独特迷人的魅力。
卸下行政职务之后,他没有停下脚步享清福,反而像寒露里种下的小麦,开始了新的日日精进:每天清早磨墨临帖,一笔一划练楷书,沉下心抄经悟典,不久前静居山林,留下近百幅作品,宣纸铺开占了半面墙,每一笔都中正沉稳,力透纸背。有人说,退休了才练书法太晚,他笑着摇头:“寒露种麦正当时,我退休后练字,有什么晚?不弄技巧,以拙为美,坚持天天写,就是追求天天向上的力量”。他沉心苦练乐此不疲,慢慢摸到书法的门道,技艺一天天突飞猛进。
除了书法,他还沉心学习诗联辞赋,在中华传统文化的海洋里从容畅游。见了好山好水、触动心底的情景,就吟成诗、凑成联、填成词,诗稿改了一遍又一遍,一首病中感怀的小诗,能反反复复改七次,他说“改一次,就进一寸,天天进一寸,就是不小收获”。八十年过去了,他头发有些发白了,可眼睛依然亮得像年轻人,说起新写的句子、刚完成的作品,依然有藏不住的兴致。由他作词的一首首歌曲,经黄国群谱曲、宋祖英和龚爽演唱后广为流传,抒发了对人生的感悟与热爱。而面对每个来拜访的学生或友人,他掏心掏肺说的,还是那八个字:“以拙为进,天天向上”。
这就是寒露菊花的风骨:不赶春的热闹,不抢夏的明媚,就在冷秋里,安安静静开自己的花;这就是浏阳石菊的品格:你把我埋在坚硬的顽石里,我不怨不怒,一点点攒力气,时间到了,自然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先生从浏阳山沟的穷孩子,走到吉林大学、北京大学的校长岗位,年纪轻轻就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后来又当选为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主席,是这个组织百余年历史上担此职的第一位华人科学家。一辈子顽强拼搏,经历的起起落落实在太多,可从来没有低过头,反而愈发坚定,就像这寒露的菊,越经风霜,越见芬芳。这正是花开留香的真谛,是沉淀里藏着的传承。
走到八十岁,人生就像到了寒露时节,该收的都收了,该沉淀的都沉淀了,先生活得比谁都通透。大家要给他办八十寿辰的学术研讨会,化学会刊要发纪念文章,他都婉言回绝;自己课题组的同事与学生要办庆祝活动,他也不同意,只答应办一个书法墨迹展,跟大家说:“欢迎去看,但食宿车马费自理,确有经费困难我可以资助解决,不来也没关系,以后还会再展,总有机会见面”。他说,八十岁了,要尽量淡化生日庆祝,免得麻烦大家;他不怕老,人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把想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先生一辈子不会赚钱,可几年前,我亲见他把全部积蓄五百二十五万元都拿出来,在高中母校浏阳一中以老校长胡国运的名义,在小学母校泮春学校以母亲吴美华的名义,在初中母校浏阳三中,同样以母亲吴美华的名义,分别成立了奖教金。做完这件事,他说自己特别开心,特别释然,积蓄花出去了,就靠退休工资过日子,够用了,也没有牵挂了。
从小到大,他受了那么多人帮忙,才从山沟里走出来;到了八十岁,他把一辈子积蓄都拿出来,还给故乡,留给那些像他小时候一样,走在山路上的年轻人。我知道,这是他最质朴的感恩。这不就是寒露的品格吗?寒露收了一整年的金黄,把最饱满的种子埋进土里,留给来年春天;先生攒了一辈子的收获,把全部力量拿出来,留给后来的希望。就像浏阳的菊花石,把亿万年的沉淀变成永恒的花朵,供后人欣赏;先生把八十年的人生沉淀,化作照亮后人的灯塔,让后来者走得更顺、站得更高、飞得更远。
他跟我说,寒露是个好节气,该收就收,该种就种,该开就开,顺天应人,不急不躁。年轻时候扎根,中年时候结果,到了老年就沉淀,把养分留给后人,自己安安心心做喜欢的事,这就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真意。
我看着秋阳落在先生有些发白的头顶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八十岁老人头发竟然基本上仍然保持乌黑,显示出先生的体质罕有的强健。他的笑脸满是赤诚与坦荡,真的像窗外一朵朵盛开的金菊,忽然就懂了:中国人说寒露,从来不是说凋零,不是说结束,是告诉我们,到了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哪怕走到人生的深秋,依然可以日日精进,依然可以把温暖留给别人,这才是寒露这个节气,藏在中国文化里的独特魅力。
菊花盛开。本文图片除特别说明外均由李平龙 摄
吃完午饭,我们沿着燕园旁培文学堂的围墙散步,道边菊花开得灿烂。风卷着半黄的落叶落在脚边,秋阳透过枝叶筛下碎金,远处香山的红叶已经染了半山,寒露挨着重阳节,本来就是登高赏秋的日子,我陪着他慢慢走,提前讨一个“健康高寿”的彩头。先生指着远处的博雅塔说,这塔已站了一百零二年,看着一届届学生来,一届届学生走,就像节气轮回,年年寒露,年年菊开,只要“天天向上”这股劲儿在,就永远不愁新花不开。
我与先生道别,走向北大东门地铁口。几次回头看他慢慢走远,背影落在寒露的秋光里,我站在北京的街头,看着满城秋色,忽然生出更深的感慨:我们这个民族,其实从来就像这寒露里开出来的菊花。几千年来,我们经历过多少霜风凛冽,多少寒冬苦寒,可就像这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二十四节气一样,我们从来懂得“藏”的智慧:顺的时候扎根,逆的时候沉淀,冷的时候开花,无论时代有多不确定,无论外部环境有多险峻,一代代中国人总把乐观与坚韧攒下来,把温暖与力量传下去。
一个人的八十年,就是一个民族走过来的历史缩影:我们从无数坚硬的顽石里走出来,在无数个清寒的深秋里开过花,每一代人都把自己积累的养分留给下一代,不管经历多少风雨,从来都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从来都保持着日日精进的劲儿。这就是其凤先生、寒露和菊花给我们的启示: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时代,就像从来没有不冷的深秋,可只要你愿意扎根,愿意沉淀,愿意把花开放在寒风里,就永远拥有希望和可能,永远有盛开的明天。
一滴寒露落在草叶上,太阳出来,它慢慢化进泥土,滋养着下一季的花;一块顽石躺在深山,时光走过,它慢慢开出不败的菊,香染着后来人走过的路;一代人走过自己的八十年,把力量留给下一代,民族的根就扎得更深,家国的花就开得更艳。这就是寒露的文化,这就是中国人的精神:天愈寒,花愈艳;石愈硬,香愈远。顺天应时,以拙为进,天天向上,把根扎在中国大地上,把香留给美好人世间。
(写于2026年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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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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