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一刀”还是“一刀切”?——一碗米粉引发治理之问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9 06:51:29

“切一刀”还是“一刀切”?——一碗米粉引发治理之问漫画/张杨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成辉 王亚奇

一碗鲜米粉,是衡阳人日复一日的早餐选择,也是这片乡土传承百年的民生味道。烟火背后,长久横亘着一道考题:湿米粉加工对环境要求颇高,易滋生致命的米酵菌酸,安全风险常悬头顶。当前,湖南各地均将米粉划入家庭小作坊禁止生产清单,唯有衡阳保留着县域内的生产许可边界。

米粉产业的治理与监管,究竟是简单“一刀切”全面禁产,还是温柔“切一刀”划定安全底线?一碗米粉的取舍,拷问着市场治理、产业监管的尺度,也丈量着食品安全与乡土民生的平衡。

一碗米粉,小镇烟火

清晨6点,蒸水河畔,衡阳县渣江镇老街深处,缕缕米浆香气氤氲。

记者循着温润米香拐进巷子,“胡氏水粉”店面不大,店内9张长条方桌,食客渐至。灶台上,一口大铁锅里热水翻滚,刚榨出的米粉被一双长筷子捞起、抖散、入碗、浇汤,动作一气呵成。站在灶台边的,是下了几十年米粉的胡师傅——渣江水粉制作技艺传承人。

“老板,来碗水粉。”来的熟客在店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胡师傅头也没抬,已经在配碗了:“好咧,多放葱,加萝卜条,汤少一点。”

粉端上来。细如丝、白如雪,浸在筒骨熬出的乳白高汤里,浮着几点油花和小撮翠绿葱花。竹筷一挑,米粉软糯却不糊,滑进嘴里带着淡淡米香和一丝微酸——那是渣江米粉独有的发酵风味。汤底醇厚,一口下去,从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你们这粉,一天能卖多少碗?”记者问。

“200多碗吧,只做早餐。”胡师傅一边擦手一边说。他透露,店里一年大约要用掉15吨早稻米。尽管店面不大,但每天早上都是满的,有时候还得排队等位。

“渣江米粉,我吃了20多年。”熟客姓屈,每天早上骑电动车过来吃粉。他用筷子指了指碗底,“米粉好不好,就看它现榨不现榨。”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渣江米粉讲究的就是“鲜榨现食”,用上等早籼米淘洗、浸泡,慢慢研磨成米浆,脱水后自然发酵,搓拍成粉团,蒸熟,入木榨,榨成细粉丝,经十余道工序,一挂粉才到碗里。老手艺,独有的风味,价格也亲民。“本地人一口就能尝出差别,认准了这味道,愿意守着清晨来碗当天现蒸的鲜粉。”胡师傅嘴角微动浅笑。

“这粉能不能往外卖?”记者又问。

“出了这个镇,水不一样,米不一样,师傅的手艺不一样,味道也会差那么点意思。”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接话了。胡师傅在灶台后听着,没说话。毕竟,这活累人,凌晨就得起来备料。

7点过后,店里食客渐渐多了起来。上学的孩子、赶工的伙计、拎着菜篮的阿姨,把店面塞得满满当当。热气裹着米香和骨汤的浓味,从店子溢出去,飘到巷子里。等位的熟客索性站在门口吃,大碗端在手里,筷子夹起粉来呼呼地吹、汤水嗞嗞作响,毫不在意。

从早餐店出来,太阳已经升至屋檐。镇上家家户户门前支着竹竿,上面挂着一卷卷、一排排晶莹剔透的湿米粉,泛着柔润白光,在晨风中慢慢沥干水分,成了一道风景。

凌晨燃起的灶火,竹匾轻轻抖动的米浆,挂在竹竿上像月光丝线一样的米粉,不只是一碗早餐的事。有人在米粉车间、作坊上班,挣钱顾家两不误;有人耕种,50万亩早籼稻专用基地铺在乡村,等着好收成;还有人守着街边小店,一碗一碗地卖,养活一家老小。尽管各家粉店的汤底配料不尽相同,但灶台升腾的热气和食客碗中的满足是一样的。小小一碗米粉,煮的是百年老手艺,盛的是渣江人的日常,暖的是日子,撑起的是生计。

走访渣江镇,记者发现,米粉早已成为特色产业。有了“湖南老字号”这块招牌,渣江米粉不愁卖:在衡阳,渣江干米粉占有率超过95%,鲜米粉占有率达六成以上;全镇每天生产湿米粉50多吨,年产值逾2亿元,带动当地5000多人在家门口就业。

一门手艺,新旧传承

米香弥漫街巷,延续数百年的米粉加工,仍是渣江镇不少群众赖以谋生的看家行当。

记者沿街探访,两侧分布着一些米粉家庭作坊。这些依托民房改造而成的加工点,从食品规范化生产的标准来看,存在明显短板:生产环境简陋,设备表面附着层层污垢,防尘、防蝇、防鼠“三防”设施缺位,卫生管控难以达标。

在镇上一条主道上,小石经营着“兄弟米粉”作坊,他对作坊式生产,既有朴素的坚持,也藏着难言的无奈。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米粉的,机械为辅助,经验更重要。”在他看来,老手艺自有老味道,是标准化生产难以复刻的。“镇上的老店、本地食客,认我们的手工米粉,口感软糯地道,更合胃口。”毕竟,米粉作坊设备成本低,花费主要在人工,门槛不高。还有,新鲜湿粉本地不愁卖,吃不完的可以晒干储存,干粉对外能卖到6块钱一斤。“上个月,我就往外发了2000多斤,家里现货都卖断了。”这间不算大的作坊,养活了他的小家。面对生产上的不规范,小石并未太过放在心上,“该有的证我们都有”。在他的认知里,米粉加工向来如此。

米粉作坊,成了全镇小微创业模式。“逢年过节生意最好,但需要起早贪黑,每天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干活。”小本生意看似安稳,生计背后并不轻松。“谈不上挣大钱,就是不用外出打工。”他很知足:“这个行当可以做加盟,有渠道、有订单,就能当老板,算是不错的营生。”小石介绍,身边不少同乡靠着这门手艺安稳生活。他有个徒弟,在别的乡镇做米粉生意,一个人打理,70多岁的公婆不时搭把手,每天做200斤米的产量,一天能挣两三百元。

规范生产、消除隐患,多数作坊从业者对此缺乏紧迫感。不过,距离“兄弟米粉”两三百米处,渣江米粉产业有限公司面貌一新,与家庭作坊迥异。

走进其标准化生产车间,通透整洁的厂房干净无尘,分区清晰,功能明确,磨浆、蒸粉、晾晒、切割、打包、仓储各条流水线有序衔接、闭环运行。50余名工人各司其职,每一道生产工序都有严格标准和质检,小心规避着家庭作坊式生产可能存在的食品安全隐患。

企业创办者叫杨焕章,渣江米粉制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之一,深耕米粉加工40余年,家族前几辈都是米粉作坊主出身,堪称米粉世家。作为产业升级的先行者,他对传统小作坊的利弊有着清醒的认知。

含水量高、保质期短、易腐败变质,是湿米粉与生俱来的特性。传统作坊生产环境潮湿闷热、卫生简陋、管理松散,如果问题产品流入市场,极易引发食品安全事故。他告诉记者,湿米粉一旦管控失当,滋生椰毒假单胞菌,产生致命的米酵菌酸。

为守住渣江米粉金字招牌,打破产业“散”“乱”“小”发展困局,2022年,杨焕章主动摒弃传统作坊模式,投资建厂,成立渣江米粉产业有限公司,开启标准化、规范化生产之路。此举让不少从业者心存顾虑,担心标准化工厂的落地会抢占市场份额、挤压传统小作坊的生存空间,冲击原本稳定的乡土小微业态。

市场给出的答案是:相较于品质参差不齐、安全无法溯源的传统作坊式生产,标准化生产的米粉品质恒定、过程可控、安全可溯,更受市场和消费者认可。

产业治理,“切”向何处

一边是赖以生存的就业根基,一边是风险高悬的安全隐患。渣江米粉产业的治理困境,也是乡土特色食品监管的共性难题。

为规避食品安全风险,有声音提出,对湿米粉小作坊治理“一刀切”,全面禁产。但基层治理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单向选择。依据《食品安全法》及市场监管总局相关指导意见,我国食品小作坊实施属地管理、负面清单动态管控模式。省市场监督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湿米粉是否允许小作坊生产,省级层面并未划定统一标准,由各市州结合本地传统食品特色、群众消费习惯和食品安全管控实际,实施动态调整。

去年底,张家界市曾就《禁止小作坊生产加工的食品品种目录(2026版)》(征求意见稿)召开听证会,对前期征集的修订意见集中研讨。会上,与会代表及旁听人员共提出10条意见,多数支持目录修订方案。其中,针对非发酵性豆制品的准入调整出现分歧:有代表提出,小作坊加工环境、设备条件、品控体系不及规模化工厂,从产业规范化发展和食品安全风险管控角度,应保留禁产条款,坚持产业化集中生产。但多数参会代表认为,豆制品是本土经典传统食品,产销周转快、基本实现当日生产、当日销售,流通风险可控。更重要的是,豆制品小作坊能吸纳部分困难群体就业,关乎普通家庭日常生计。此前全域禁产,核心原因是早期小作坊环境卫生脏乱、管控不规范。经过数年整治,现有小作坊加工条件与卫生意识明显提升,已具备合规生产基础。听证会的最终选择是,将非发酵性豆制品移出禁止目录,允许持证小作坊依规生产。

这一治理逻辑,同样适配渣江米粉的产业现实。作为传承百年的乡土特色产业,渣江米粉早已深深嵌入地方民生肌理,是兴乡村、稳就业的民生业态。传统小作坊分散粗放、标准不一、管控薄弱的生产模式,与现代化食安治理要求存在差距,若放任无序生长,则会埋下食品安全隐患、制约产业提档升级;但若推行全域禁产,看似化解了食品安全风险,实则切断了群众增收渠道、扰乱了特色产业根基,让百年乡土烟火彻底消散。

基于此,当地摒弃了“一禁了之”和“放任自流”两种治理模式,坚持包容审慎、疏堵结合,将“一刀切”改作“切一刀”。“我们并未简单关停存量小作坊,而是通过规范整改倒逼家庭作坊合规经营。”衡阳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周衡新话锋一转、吐露心声:聚力培育标准化龙头企业、搭建产业协会、布局专业产业园,构建“小作坊规范存续、大企业引领升级”的梯度发展格局。

守住安全底线,留住烟火味道,推动传统乡土产业向标准化、品牌化、现代化转型,实现安全监管、民生保障、产业振兴多方共赢。这,才是“刀锋”所向。

治理标尺,藏着碗底分寸

李成辉

一碗米粉,把乡土产业治理棘手的矛盾摊开在阳光下。湿米粉自带高风险属性,米酵菌酸致命、无特效药,安全风险必须时刻警惕。

当省内多地将湿米粉纳入小作坊禁产清单,衡阳选择保留县域内准入通道,这种差异不是对风险的妥协,而是属地治理结合地方实际作出的审慎选择。此举抛出一道考题:市场监管、产业治理,究竟该“一刀切”简单封停了之,还是“切一刀”划定安全边界?

基层治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渣江米粉不是单纯的早餐,它串联起五千多人的就业、数十万亩早籼稻种植,沉淀着几代人的手艺与地方饮食文化。如果只盯着风险,一关了之,隐患看似清零,民生饭碗、乡土味道、乡村产业也会遭遇伤害。若是放松标准、疏于管控,简陋作坊里潜藏的安全风险,则可能酿成食安事故,最终伤害产业本身,也势必辜负消费者信任。

属地负面清单制度,给了产业治理因地制宜的空间。张家界市调整豆制品小作坊禁产目录的实践和渣江米粉的探索,内核相通:风险管控不是追求零风险,而是建立一套可落地、可迭代的治理体系。治理的重心,不在于消灭家庭小作坊这种业态,而在于区分“不可逾越的安全底线”和“可以升级的发展空间”。对整改无望、隐患突出的作坊,必须坚决叫停;对愿意改造提质的从业者,则要出标准、给路径、送帮扶,引导作坊式加工逐步向标准化、规范化、园区化过渡,形成龙头引领、小微共存的梯度格局。

包容审慎不等于降低安全门槛,疏堵结合更不是放松监管。作坊经营者也要认清,老手艺不能豁免安全责任,传统风味的存续,必须建立在卫生达标、流程可控的基础之上。唯有品质才能留住人心。

衡量治理的好坏、监管的优劣,关键看能否守住食品安全的刚性底线,留下乡土产业的成长空间。手握标尺而不执一把快刀,一碗米粉的取舍,最终指向治理的温度:让老味道经得起检测,让民生饭碗守得住安稳,在刚性规则与人间烟火之间,找到地方治理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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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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