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苏仙区散记——雾里寻仙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8 22:51:18
尹旭东
徐霞客游郴州时,记过一句话:郴州为九仙二佛之地。一个地方,出这么多仙佛,国内少见。
这九仙二佛,又大半在苏仙区。以“仙”命名的区,全国也仅两处。
这里多雾。南岭的雾。
一年四季,说来就来。早起推开窗,雾已经漫过山腰,漫过屋顶,漫到脚边。
雾一起,便是仙境。古人早就这么说。东汉有个人叫张楷,能作五里雾。后人便把雾叫“五里仙雾”。
到了秦观,在此写下“雾失楼台”。这雾,从此入了词,也入了人心。
仙是民间评的,佛是皇家封的。仙没有编制,是老百姓把对日子的盼头,藏在了山上、雾里、云深处。
苏耽就是在雾里升了仙。他走的那天,白鹿跟着,云从脚下起。后人把他飞升的牛脾山唤作苏仙岭,这片土地,也因他得名苏仙。
来过这里的人,常会想起:早起一碗鱼粉,出门一片青山,抬头云雾缭绕,低头江水汤汤——神仙般的日子。
雾是时空的面纱。漏下来的光影,传过来的声音,都有年份。走进雾里,人会自然慢下来。慢下来,就容易撞见一些东西。
雾里走过的人,名字都旧了。看不清脸,但早已留下他们的身影。
多少人走进这片雾,来过,又散了。偏偏少数人的脚步、心事,隔千百年,还能在这里遇上。我一路往前走,想弄明白这件事。
一、碑刻
先到白鹿洞。洞在半山石崖下,苏耽就生在这里。石壁上留着旧时的墨迹石刻,字口让雾气洇湿了。
再往东北走几十步,就是三绝碑。
秦观写词。苏轼作跋。米芾书丹。
三个人,隔着生死,字最后落在同一面石头上。
我站在碑前。雾从身边过。光从侧面切进来。碑上的字忽然深了一下,又浅了。就那一瞬间,有人从背后走过。回头,没有人。但那一刻,像三个人刚刚走。
一个走得慢,像在叹息。
一个走得稳,像在点头。
一个走得急,像在说,快,把字刻下来。
手指碰到碑上的字。有的笔画深,有的笔画浅。深的,是用力刻下去的。浅的,是刻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接着刻。
那停下的地方,像是刻的人心里动了一下,笔锋顿了顿,才往下走。
刻字的人没有名字。
但那一下停顿,是他的。
他们走了,把心事留在了石头上。
雾从碑面漫过去。字口还是潮的。
我收回手。指尖上沾着水。一点凉。
二、江声
翠江穿境而过。江上有九龙水寨。泛舟江上,竹筏划过水面,桨声很轻。
艄公把桨放轻了,再放轻。
我问他,为什么不划快些。他朝前面努努嘴。
雾里,一条船慢慢划过来。
船上是个老人。艄公低声说,那是翠姑。
翠姑的丈夫走水运,有一年从翠江码头放排出去,遇上大风浪,再没回来。她不信他没了。就在江边种竹。种了一片又一片。每天清晨划船出去走一圈。每天晚上,点一盏灯,等他回来。
竹筏顺水而下。水声,桨声,风声,竹叶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
我听着听着,忽然分不清了。哪一声是水,哪一声是风,哪一声,是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回头望去,翠姑的船,早已消失在雾中。
三、碗底
坐船到了瓦窑坪。
上岸,走进一家酒坊。
我端起一碗,是酒坊自己酿的程乡酒。琥珀色。抿一口。辣。暖。朦胧。
再抿一口。辣从舌尖往喉咙走。走到半路,停了一下。
雾从碗底升起来。
迷蒙里,江面上多了一个人。他弯腰,取翠江的活水。江水从红岩间流过,自带丹霞的性子。他把水倒进陶瓮,又埋进土里。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是舜帝。南巡至此,在这片丹霞江边,跟当地人学酿酒。
酿出的,就是程乡酒。喝过的人说,酒香醇厚,能醉千里。
我放下碗。碗底还有一滴。那滴酒里,映着红岩,映着雾,映着一个上古的人,弯腰取水的身影。
我把碗搁在桌上。站起身。继续往雾里走。
四、丹霞
高椅岭的龙脊背,一条窄路,两边悬崖。
我走上去。风从耳边过,衣角被吹起来。
跟着前面的影子,追了几步。
是一个老人。他拄着一根竹杖。沿着石壁往山里走。一边红岩,一边深谷。他走几步,停一下,又往前走。
我追上去。雾浓了。他的影子淡了。我又追。风从崖底卷上来,把雾搅乱。
等我站定,老人已没入雾中。
崖壁上,留下了几行字,墨迹未干,还在往下渗:
“无寸土不丽,无一山不奇。”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石壁的那一刻,字化了。化成水汽,往崖底沉下去。
是徐霞客。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轻,往深处去了。
风从崖底上来,吹散又聚拢。竹杖声听不见了。
我继续往前走。
五、猎场
往东走,上了五盖山。
山有七十二峰,峰峰有宝,没有宝,也有黄连和甘草。老话这么说。
山间留着半副千古绝联:霜雪云雾露盖山头。山便得了五盖之名。
五代十国的时候,楚王马殷来过。此地原是他游猎和避暑之所。
他进山一趟,随手栽下一株红豆杉。
树干很粗,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光滑,枝叶密得很。
别处的红豆杉,早些年砍的砍,伐的伐,没剩几株。这一株,没人动。
老百姓说,动不得。
据老辈人讲,不止一个人梦见过。雾里坐着一个人,披甲,背弓,守在树底下。
后人说,那是马殷。
没有人真正见过。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风穿过这棵红豆杉。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号角。
像是当年猎场上的号角。
如今树下有了帐篷营地,有了咖啡馆。有人捧着咖啡,坐在树下。
马殷大概没想到,他随手栽下的一棵树,千年之后,成了别人歇脚的地方。
六、灯下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雾又悄悄回来了。
不是清晨山间那种翻涌的大雾,是薄的,轻的,贴在街巷檐角、石板缝里,褪不去的旧记忆。
我来到裕后街。这里的青石板,已经被人踩了千年。湘粤古道的老码头,自古流传一句话:船到郴州止。
石板上嵌着一道深深的车辙印,独轮车年年月月碾过去,碾进了石头里。
夜里灯笼次第亮起,光晕铺在石板上,软软的,像一层薄霜。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声响。不是我的脚步声。另一双脚,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很轻,像是赶路,又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声音也停了。
回头望去,只有灯笼轻轻晃动。
再往前走,声音复又响起:吱呀,吱呀。一声一声,碾进夜里。
我蹲下身,手掌贴住冰凉的石板。千百年来无数脚印、车轮从这里经过,痕迹刻在石面,也藏进漫过街巷的雾里。
巷子深处,风过来的时候,会带一声叹息。
很轻。很旧。
有人说,那是义帝。他走到这里,就再没走出去。
那时候的郴州,只有这一条街。
巷口支着摊子,卖鱼粉。汤是热的,粗瓷大碗摆在木桌上。我坐下来吃一碗。老板娘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雾里来。她笑了,说,这里天天都有雾。
我喝一口热汤。
忽然想,煮这碗粉的水,会不会,就是千年前的那场雾。
热气漫上来,蒙住眼睛。
灯笼底下坐着一位老人,守着竹编的小篮子。我问他编了多少年,他说记不清,从小就在这条街上做。
我又问,一只篮子能用多久。老人笑了,说用不了多久,坏了就再编。
竹篾来回穿梭,折了又绕。竹屑落在脚边,薄薄一层。几步外,便是那道旧车辙。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雾还没有散。步子放得很慢。
抬眼望向苏仙岭方向,楼台隐在薄雾之中,只剩淡淡的轮廓。
雾里寻仙,寻的不是神仙。
一代又一代赶路的人,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谁走过,雾记得。
责编:罗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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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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