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栾树的四季约会

文/李荣卫

世间草木皆有灵，枯荣有序，岁岁修行。年少乡居岁月，朝夕相伴的是依依杨柳、婆娑枫影、幽幽桐荫，这些乡土寻常林木，浸染了我的懵懂年岁，沉淀为心底最温润的记忆底色。而栾树，却是在我成年后辗转尘世、奔赴山海途中，偶然邂逅的一抹清宁风雅。它静默栖于街巷堤岸、路途阡陌，不与群芳争灼灼春色，不随俗世逐喧嚣浮华；初见时质朴无华，久观方知风骨深藏。这株自上古文脉走来、受千年礼制浸润的嘉木，以四时流转的曼妙风姿与我岁岁相逢、默然相守，成为我漫漫人生路中，最温柔、最笃定的四季之约。

栾树的雅致风骨，根植于悠悠华夏文脉，藏于千年礼制烟火。上古《山海经》已有记载，云雨山间、赤石之畔，生此灵木，名曰栾，天生承载山河清韵、天地灵气。及至周代，礼制森严，草木品级皆喻德行操守，规制分明：天子植松、诸侯植柏、士人植槐，唯有品行清正、心怀家国的有德士大夫，方可庭前植栾。由此，栾树得名 “大夫树”，成为君子端方、温润自持、守正笃行的精神图腾，镌刻进千年礼法与人文底蕴。民间亦深爱此木，视其为祥瑞嘉木。每至深秋，栾树垂挂串串灯笼蒴果，层层绯红、缀满枝头，灯笼映秋光，岁岁皆丰盈，被世人寄予岁岁安康、前程灼灼、万事顺遂的美好期许，藏尽烟火人间那份纯粹温暖的向往。

历代文人墨客，皆倾心于栾树淡泊宁静的品性，以笔墨寄情，以诗文咏质。盛唐张说落笔 “风高大夫树，露下将军药”，道尽栾树临风而立、端庄自持的君子气度；宋代杨万里潜心描摹其四时姿态，盛赞其花叶错落、清逸天然、不事雕琢的灵动风雅。世人多艳羡松柏之苍劲、桃李之明艳，却往往忽略栾树最可贵的风姿 —— 不争不抢、静默生长。它立身尘俗而内心不躁，身处繁华而本心不彰，朝沐清风、暮承星月，于四时轮回中沉淀本心，把平淡光阴酿成诗意，将无声坚守化作风骨，成就独属于自己的温润格局与从容气韵。

春日的栾树，是沉心蓄力的修行者，敛锋芒、守本心，于静默中静待时序回暖。春风浩荡，万物竞发，桃李争妍、百草抽芽，天地间尽是热闹蓬勃的春日盛景。唯有栾树，安守一份从容淡然，避开俗世纷扰，迟迟不与群芳争春。它静揽残冬余静，沉潜扎根、默默蓄力，在满目喧嚣春色里，独守一方清寂安然。

待几番料峭春风过境，暮春缓缓而至，栾树方才舒展身姿，褪去冬日枯寂。光秃枝干之上，点点绛红嫩芽悄然探头，带着新生的澄澈与娇羞，次第舒展成轻盈羽状新叶，由绯红渐染浅绿，疏朗清逸、层层铺展，满目清润绿意，不浓不烈、恰到好处。春日栾树无花无果，无名利之喧、无盛放之艳，唯以长久沉淀滋养根系、丰盈枝干。它默默诠释着最朴素的生命真谛：所有惊艳时光的绽放，从来都离不开日积月累的沉淀与坚守。

供职市政府的那段时光，我常于午间闲暇漫步资江河畔、古城墙边，流连于连片栾树林间。清风穿枝拂叶，新叶簌簌轻摇，澄澈绿意涤尽奔波疲惫、抚平尘世浮躁。伫立树下，我渐渐读懂栾树的春日哲思：人生从无需急于求成、追风逐艳，沉下心扎根，稳下心沉淀，在寂寂时光里积蓄力量，方能在岁月淬炼中从容绽放。这便是栾树赠予春日，也赠予人间最温柔通透的生命启示。

夏日的栾树，是温润无私的守望者，它以葱茏华盖遮蔽酷暑，以细碎繁花温柔尘寰。历经一春沉淀蓄力，入夏后的栾树枝叶恣意舒展、层层叠叠，繁茂枝叶交织簇拥，织就一方浓密苍翠的天然绿荫。挺拔舒展的树冠如巨伞凌空，稳稳笼罩一方天地，为往来行人隔绝灼灼暑气、安放一隅清凉。盛夏烈日当空、热浪翻涌，街巷燥热蒸腾，唯有栾树荫下清风徐徐、绿意泱泱，成为盛夏最治愈、最安然的清幽秘境。

夏末秋初，栾树悄然开启一场低调的盛放。细碎稠密的金黄小花，成簇成串缀满青枝，花色明媚却不艳俗，花香清淡悠远、沁人心脾，无浓艳夺目的张扬，自有清雅脱俗的风骨。微风轻拂，花枝轻颤，金黄花瓣簌簌飘落、洋洋洒洒，落成一场温柔缱绻的金色花雨，满地细碎繁花宛若织就的金毯，温柔了燥热的盛夏朝夕。蜂蝶绕枝翩跹，为烦闷盛夏平添灵动生机。初遇此景，我便深深沉醉于这无名花木的温柔馈赠，经年方知，这默默盛放、静静落英的灵木，便是藏尽风骨与温情的栾树。它从不刻意邀宠、从不博取瞩目，只以满身生机渡人酷暑，以一树繁花温柔岁月，把寻常夏日烟火，酿成岁岁如初的人间诗意。

秋日的栾树，是时光淬炼的风雅者，携一树三色风华，于清冷深秋独自绚烂，以无声的璀璨温柔岁月、治愈人心。世人皆叹秋光萧瑟、万物凋零，唯独栾树，将深秋活成了一场温热盛大、满含期许的人间烟火。夏花零落之后，它不疾不徐、从容孕育新的生机，枝头渐渐缀满玲珑别致的三棱蒴果，形如盏盏小巧灯笼，精巧别致、意蕴悠长。果实初绽清透浅绿，历经秋阳暖晒、秋风浸润，慢慢晕染出粉白、橘红、绯红的层层渐变，层次丰盈、风姿绝美。

深秋霜降，栾树一树三色自成佳境，未褪的青绿枝叶、残留的淡黄碎花、通透的绯红果荚错落交织，铺展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秋日油画。清风掠过枝头，串串灯笼果轻轻摇曳，两两轻撞，漾出细碎温柔的轻响，既是岁月低吟，也是时光浅语。孩童俯身捡拾玲珑果荚，游人驻足凝望一树绚烂，人人皆为这份不期而遇的美好心生暖意。著名作家史铁生曾撰文形容“栾树就是一场盛大的秋天。”我想，这般温婉治愈、满目风华的景致，便是对此最极致的诠释。

栾树最动人的品性，是淡泊自持、默然盛放。它不争春日芳菲、不逐盛夏热闹，独在万物渐寂的深秋，悄悄酝酿满树繁华。它不用绚烂取悦世人，不用声势标榜自我，只是静静生长、慢慢绽放，让暖意漫染街巷，让诗意铺满秋光，把清冷萧瑟的秋日，酿成温柔热闹的人间盛景。这份藏于繁华之下的通透与从容，消解了秋日寂寥，丰盈了人间烟火，更唤醒每个人心底对美好生活的无限遐想与热忱期许。

冬日的栾树，是风骨凛然的坚守者，洗尽铅华方归本真，褪去繁华更显风骨。秋风落幕、霜雪悄临，栾树卸下一身锦绣风华，花叶次第凋零、花果悄然辞枝，归于素净质朴的本真姿态。繁叶落尽之后，挺拔枝干错落伸展，苍劲利落的线条勾勒出冬日独有的硬朗轮廓，傲然伫立寒风霜雪之中，无惧朔风呼啸、严寒侵袭，始终挺拔自持、初心不改。

凛冬时节的栾树，看似清寂荒芜，实则藏着最坚韧磅礴的生命力。无繁花点缀、无硕果加持，黝黑粗壮的枝干镌刻着经年风霜，沉淀着岁月沧桑，尽显君子沉稳不屈、坦荡自持的风骨。偶有零星残果悬于寒枝，在凛冽北风中轻轻摇曳，留存着秋日最后的温柔余温。树下散落的种子深埋沃土，悄然蛰伏、默默蓄力，静静等待来年春风回暖、再度新生。褪去浮躁、归于沉静的栾树，以最朴素的姿态坚守本心、对抗萧瑟，让我深深体悟：人生最高级的姿态，从来不是一时的繁华盛放，而是历经繁华依然从容，身处低谷依然笃定，于沉寂中沉淀力量，于蛰伏中静待新生。

四时轮转，岁岁繁茂。栾树既有千年文脉的风雅底蕴，亦有四时流转的诗意风骨，更有无私济世的温润情怀，一身是宝、默默渡人，是当之无愧的人间嘉木。其花名栾华，可入药明目、清热润燥，疗愈身心疾苦；春日嫩梢新芽可作山野清蔬，清甜爽口，滋养烟火日常；花叶可制天然染料，晕染人间斑斓色彩；木质坚实细腻，可雕琢器物，承载岁月传承；种子圆润光洁，可做饰品，绵延千古风雅。于自然，它固土除尘、净化空气，默默守护一方水土清朗；于人间，它赏心悦目、温润身心，默默奉献、不求回响。一树风华，兼具风骨与诗意，兼有温情与担当，温柔了四季烟火，丰盈了人间岁月。

四时相伴，岁岁相逢，我与栾树的温柔邀约，从未停歇。从初遇的陌生惊艳，到经年相知的满心眷恋，这株扎根市井、承续千年文脉的古树，早已融入我的朝夕日常，成为我奔波生活中最温柔的精神慰藉。它承周礼之端庄、载文人之清雅，自带君子清正风骨；它不慕繁华、不争得失，静默生长、温柔盛放，自带人间温润暖意。春以沉蓄力守初心，夏以葱茏姿赠温情，秋以三色华展从容，冬以傲骨藏坚韧，四时风骨各异，万般温柔如一。

人间至好的修行，莫过于向草木悟道、向时光成长。栾树的一生，既低调沉淀，也温柔奉献，更是从容自持、默默盛放。它教会我，人生无需张扬造势，守得住本心，便自带风骨；岁月不必喧哗热闹，肯默默耕耘，自有灼灼荣光。往后余生，我愿岁岁与栾树相守，赴四时之约、品四时之韵，学它沉静内敛的品性，学它无私温暖的格局，学它坚韧从容的风骨，在平凡烟火中沉淀自我，在岁月流转中从容生长，不负四时光景，不负人间温柔，绽放属于自己的那段温润而盛大的人生芳华。

责编：昌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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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