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日清华步圆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8 18:09:49
文/王龙琪
今年七月四日的北京,热浪在空气中翻滚。我和夫人住在清华园南楼,窗外的老槐树似乎也被晒得垂下了头。正午时分,日光如白瀑倾泻,刺得人睁不开眼,蝉声聒噪,闷热逼人。夫人畏热不愿出门,我却执意要在这酷暑中寻一份清幽——毕竟,圆明园就在西侧不远处。于是,我们用完中餐,顶着如火骄阳,携伞带水,执意踏上前往圆明园的那段两三公里的路程。
南楼是清华大学家属区之一,有十多栋五六层高的楼房。出了南楼,我们沿着林荫道疾步而行。两旁老树交柯,如波浪般涌动的蝉声,一声紧似一声,急急地催着。偶尔有年轻学子骑车掠过,衣角带风,转瞬不见。夫人拭汗笑道:“我们这把骨头,走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两个飞转的单车轮子。”我答:“那是自然,两个轮子省力嘛。不过车轮子滚的是路,我们脚下踩的是岁月。它们跑得再快,也丈量不了我俩这几十年的风雨兼程。”说着,已到照澜院,清华大学校内的生活服务商业区。那一片老房子静立暑气中,成片的树木默默低垂着枝叶,在灼热中无声叹息。再往前,便是二校门,这座青砖基座、白石砌成的三拱石门,是清华园内最著名的地标,在三十五六摄氏度的日光下格外挺秀。清华园的书卷气在荷塘墨香中沉淀得分外厚重。我们未多停留,沿着清华路往前走,很快到了西门。门外热流裹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种微微灼人的味道。来这里打卡拍照的人沿着围墙排起几条长龙,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其中绝大多数是中小学生,一个个脸蛋被太阳晒得通红,他们大多是来沾沾名校的喜气,身后也寄托着家长希望孩子将来能考上清华的美好愿望。
从清华西门到圆明园南门,这段路并不算远,但在烈日当空之时,对我们两位银发人而言,却也是一段需要耐心的路程。夫人撑伞走在里侧,我走在外侧,偶尔有树荫,我们便在树荫下走。她额角渗汗,不时用毛巾拭去。路人或匆匆而过,或投来一瞥,我们并不在意。人到暮年,渐渐明白,世间许多路,不在远近,而在与谁同行。
到了圆明园南门,我们和其他60周岁以上的老人一样,凭身份证免票入园。此时,暑气似乎并未稍减,然而园中毕竟开阔。绮春园一带,水面铺开,荷叶田田,荷花在烈日下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亭亭于碧叶之上,仿佛暑热越烈,它们越要教人看见清艳。夫人驻足良久,说:“你看,这些荷花真耐得住热。”我说:“它们不是耐热,而是自有一段清凉在心里。”夫人笑而不语。沿水而行,柳丝低垂,因无风而静。湖面亮得耀眼,偶有黑天鹅、野鸭划过,波纹散开,又慢慢合拢。游船码头人少,岸边石上却坐得烫人。我们拣一处树荫坐下,喝下几口水,听远处蝉声,竟也生出一种盛夏午后的空茫。
再往深处走,便到那一片遗址。这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尽管一个个大汗淋漓,但谁也没有离开园区的意思。此时在蓝天下矗立的大水法残石,被日光晒得发亮,断柱、拱门、雕花,仍依稀可见昔日工巧。海晏堂前,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一个个专注地听导游说:“圆明园兽首原本一共有12个,对应十二生肖时辰,已回归牛、虎、猴、猪、马、鼠、兔7尊,还有龙、蛇、羊、鸡、狗5尊,目前尚未确认回归。”望着那些留下的基座,夫人忽然低声说:“这么热的天,站在这里,我感到心里有点凉。”我知道她所谓“凉”,并非身上,而是心中。圆明园曾称万园之园,楼台掩映,水木清华;一场劫火,百年兴废,只余这些石头默默对天。它们不诉苦,也不辩白,只把伤痕摊开给后来人看。我们年逾古稀,经历过人间风雨,虽不敢说懂得历史,却也明白:繁华易散,文明需护;遗忘比火更可怕。
随着涌动的人群在遗址旁慢慢走了一圈,我忽然想起清华园里的二校门、老图书馆、荷塘与书声,那一边青春正盛,一边废墟沉默;一边是今日中国之莘莘学子,一边是民族记忆深处之旧伤。二者相距不过数里,却像把百年光阴压缩在一条路上。我们这对老人,冒着酷暑,从南楼走到圆明园,仿佛不只是走过一段路,而是从现实走进记忆,又从记忆走回现实。
下午四五点光景,日光稍斜,暑气仍重。我们原路返回。出园时,我俩脸上并无倦色,步子依旧稳当。夫人说:“我们虽然多次来过圆明园,但今天来这一趟,值。”我点头。年逾古稀,尚能与夫人并肩走这样一段长路,看荷花,抚残石,听蝉鸣,忆沧桑,实在是岁月的厚待。人生至此,不再求轰轰烈烈,只愿寻常日子里有彼此,有可走之路,有可看之景,有可记之事。
回到清华园南楼,窗下槐影已斜,蝉声依旧。我坐下歇息,夫人沏一壶清茶。茶香升起时,我忽觉这天,已被我们走成了一篇安静的散文:有烈日,也有树荫;有残垣,也有荷花;有历史的沉痛,也有晚年的相守。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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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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