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哞深处是故乡

单冬荣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10-08 17:33:43

我的家乡,湖南衡东县草市镇丫塘村,那是湘南的一个美丽的小山村,丘陵绵延不绝,青黛色的山岗一重叠着一重,细碎的田垅静卧山间,清溪绕着田埂缓缓蜿蜒。我的童年,大半光阴都交付给这片山野,朝夕相伴的,是家里那头通人性的母花牛。

那牛生得极好。褐白交错的皮毛,像晨雾与晚霞一同揉碎了,泼洒在身上。它性情温驯,眸子里总汪着一潭静水。每个清晨,我牵着它踏露上山,它步履轻缓,仿佛怕踩疼了路边的野花。我闲坐青石,摘野莓、观流云,与小伙伴们下军棋。它便垂首静啃青草,长尾悠悠扫开扰人的牛虻。倘若我走远嬉闹,它便低低哞一声——那声音绵长而柔韧,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一拽,就把我拽回了它身旁。我便笑着跑回去,搂住它的脖颈,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它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我的耳根,痒得我咯咯直笑。那笑声,惊飞了坡上几只觅食的鸟雀。

可那样的清晨,底下垫着一层粗粝的苦。那时候的家乡,家家户户都穷。一年到头,饭桌上难见几回荤腥,衣裳是老大穿了老二穿,补丁摞着补丁。父亲天不亮就下田,母亲摸黑纺线到深夜,一双手糙得像树皮。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我们待它好,给它割最嫩的草,饮最清的井水,说到底,也是知道它扛着全家的生计。

后来,母花牛诞下一头小公牛。初生的犊儿身子绵软,像一团会颤的云,寸步不离依偎在母牛身侧。我蹲下身,伸手去摸它的额心,掌心触到一层绒绒的胎毛,温热而柔软。它先是一缩,而后慢慢凑过来,把小小的脑袋抵在我膝头。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温柔,仿佛这世间又多了一个小小的、需要我守护的生灵。

寒来暑往,小牛渐渐褪去稚气,筋骨日渐强健。待到年岁长成,它便扛起犁耙,成为家中耕田的主力。每逢春耕,冰凉的泥水漫过田脚,它踏进水田稳步前行,犁铧翻涌,卷起阵阵带着泥土腥甜的黑浪。盛夏日烈,泥水混着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它始终躬身向前,默默耕耘家里几亩薄田。父亲的脊背也弯着,弯成一张旧弓,汗珠子砸进泥里,悄无声息。我那时小,不懂什么叫苦,只觉得牛走得稳,父亲走得慢,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熬过去了。偶尔歇息,牛回头望一眼身后的田垄,眼神平静而沉毅。母亲舀一瓢井水喂它,它咕咚咕咚喝尽,又伸出舌头舔舔母亲的掌心,母亲便笑,眼角的皱纹漾开,像田埂上被风拂过的涟漪。

再往后,我考上大学,走出了山村,远赴长沙读书。每逢假期回乡,我依旧牵着这对母子牛上山放牧;农忙时节,也下到田中,陪着小牛一同犁地。记得有一年暑假,我赤脚踩进泥水,扶着犁把跟在它身后。父亲说:“你歇着,让牛自己走。”我却舍不得松手——那牛绳攥在掌心的粗粝感,那泥水漫过脚踝的清凉,那牛背起伏如丘陵的弧线,都是我在城里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夕阳西下,我解开牛绳,它便知该回家了。我走在前面,它跟在后面,牛蹄踏在田埂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我常想,人的一生会走很多路,但总有一条路,是走回童年的。而我的那条路,是牛蹄踏出来的。

大学毕业,我坐着火车一路南下,到了岭南。从此,故乡在身后,越退越远,远成一张车票的厚度,远成一轮中秋的月。起初,每逢假期还回去看看。后来,工作忙碌,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电话里的问候却渐渐多了。父亲总说:“忙你的,我们都好。”母亲总说:“吃好点,别省。”他们的话,平平常常,却总能稳稳地托住你。

再后来,父亲走了。那天夜里,我梦见村里下了好大一场雨,田水漫过田埂,哗哗地流。母亲走得更早,她走的时候,我甚至没能赶回去。他们走后,故乡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飘了。又忽然变得很重,重得每逢清明,我连迈开脚步的力气都要攒上许久。

更让我沉默的,是后来父亲在电话里随口说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他说,如今村里没人养牛了,耕地全用机器,一天能翻好几亩,人也不像从前那样累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我握着电话,耳边却仿佛同时响起了两种声音——一种是拖拉机突突的轰鸣,一种是从前田垄深处传来的、悠长而低沉的牛哞。第二种声音,如今再也听不到了。那些和牛有关的年月,那些人和牛一起躬身向土地讨生活的年月,竟就这样,被机器轻轻一抹,便从大地上悄然退去。我忽然想起村口那棵老桂花树,从前牛拴在树下,绳痕深深勒进树皮,几十年过去,树皮长合了,连痕迹都没了。牛走了,牛的时代也走了,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唯有那些绳痕,长在我的记忆里,怎么合,也合不上。

如今我客居岭南,高楼林立,车马喧嚣。可我常常觉得,自己其实从未离开过湘南的那个小山村。每当暮色降临,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片青黛,我便恍惚看见,那片丘陵上,一头褐白交错的母牛正缓缓走过,身后跟着一头小小的犊儿,犊儿身后,是一个攥着牛绳的少年。少年赤着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田埂上,走向一扇亮着昏黄灯光的木门。门里,母亲在灶前忙碌,父亲在灯下磨镰,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似乎还没有走远。

有时深夜独坐,恍惚间又听见那声熟悉的牛哞,从记忆深处的山坡上传来,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岭南的梅雨与台风,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轻轻落在我的枕边。我便闭上眼,看见自己又回到那个清晨——露珠悬在草尖,朝阳斜照山岗,花牛走在前面,尾巴轻轻摆荡,而我攥着牛绳,赤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一步一步,走进家乡永远的春天里。

牛哞深深,故乡遥遥。那一声哞,是我回不去的童年,是我走不出的故乡。如今,牛远了,父母也去了。可他们从未真正离开。母花牛住进了我的步伐,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小公牛住进了我的脊背,每一次躬身都带着土地的重量;父亲住进了我的沉默,母亲住进了我的叹息。而家乡,住进了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于是我不再寻找故乡。我的血脉里流着草市的山水,我的骨骼里立着湘南的丘陵,我的梦里,永远有一片露水未干的青草坡。坡上站着一头褐白交错的牛,它回过头来,温柔地看我一眼,然后缓缓地,走向朝霞深处。风从山岗上吹过。恍惚间,那风里藏着一丝温热的鼻息,和一声低低的悠长的哞声。我知道,那是它们在唤我回家。而我,一直都在回家的路上。。。

作者:单冬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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