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桂香深处是吾乡

邱耀林

一个秋日的清晨，我像往常一样推开窗户，一缕淡雅清甜的桂香悄无声息漫进鼻腔。昨夜残留的惺忪睡意，瞬间被这股温软的气息冲散。探头望去，楼下几棵桂树不知何时缀满了细碎的淡黄小花。香风掠过发梢的那一刻，我忽然恍然——日子慢悠悠地走着，转眼间，到岳阳已经二十多年了。

记得初到岳阳的那天，正是中秋时节。傍晚时分，我们一群新兵乘坐绿皮火车在老火车站下车，再转乘军用卡车前往城郊的部队。秋风轻拂，送来一缕淡淡的桂香，四处寻觅，却不见桂树的身影。那缕只闻其香、不见其踪的桂香，便成了我对岳阳最初的记忆。

时光顺着洞庭清波缓缓流淌。后来我考上军校，毕业后又回到老部队，然后成家、转业，日子也就这么深深扎进了这座城市。岳阳楼下的千年烟雨、君山斑竹的古老传说、飘尾落日的金色画卷……这些旁人眼里惊艳的景致，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成了推窗即见的寻常，唯有那秋风携来的满城桂香，只需轻轻一嗅，便能勾动心底的无尽念想。

岳阳的桂花，是谦逊低调的。它们从来不挑落脚地，大大方方长在人们触手可及的地方。仲秋一到，小区里的桂花齐齐开了，甜香从清晨的第一缕风里漫出来。晨练的老人、赶学的孩子、上班的青年，每个人走出单元门，都会忍不住深吸一口清新的花香，整天的日子，就这样变得愉悦起来。金鹗山上，桂花藏在繁茂的樟叶间。沿步道盘山而行，不经意转过一个弯，一大股香甜劈面而来，猝不及防间，满心都是欢喜。南湖的环湖游道旁，桂树临水而立，休闲的人们从树下经过，耳边的风都裹着清甜。这些琐碎的日常，被一缕缕桂香轻轻点染，悄悄晕开了一层柔和的底色。

岳阳的桂香，是层次分明的。初绽的银桂香得清透，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呼吸钻进肺腑，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透亮起来；盛放的金桂香得醇厚，像把蜂蜜和晒了整日的阳光融在一处，风一吹就漫成一片浓稠的甜雾，把整段秋日小路都染得香甜；开得热烈的丹桂香得浓烈，裹着点暖融融的焦甜，不用刻意走近，隔着半条街就能把人们匆忙的脚步勾住。一场秋雨过后，被雨水洗过的花香格外清冽，把整座城市的秋，浸成了一口清润的甜。

如若得闲，便在桂树下铺一张洗净的塑料膜，搬个凳子站上去，轻轻摇着树枝，桂花便簌簌地落下来。拣去细梗枯叶，只留最饱满鲜润的花朵，晾上两日，待水汽散尽，再找个干净的玻璃坛，一层冰糖一层花地放进去，注入本地农家酿的粮食酒，封坛储存个一年半载，桂花与酒便完美融为一体。这时邀三五好友围坐小酌，启坛那一刻，桂花的甜香幽幽漫出，像是把整个秋天都酿进了这一坛酒里。酒入喉，微甜绵柔，花香在舌尖缓缓绽开，一缕一缕沁入肺腑，令人未饮先醉，饮后更醉。

岳阳的桂香，是最具温情的。这些年我每天沿着岳阳大道步行上班，道路两旁零零散散的桂树，成了我通勤路上最熟悉的伙伴。风卷着细碎的桂花落在身上，发梢沾两朵，肩膀落两朵，一步一步跟着我往单位走，让我连赶路的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半拍。单位门口那几棵老桂树最为贴心，有时我加班到深夜，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院子，它便把攒了整日的桂香，像一捧温软的月光，轻轻覆在我的肩头。那些压了一整日的疲惫被这股软香一裹，转眼便化进了沉静的夜色里。

等天彻底沉下来，岳阳就变成了一座浸在桂香里的城市。湿润的湖风夹着桂花的清香，漫过街头巷弄，穿过家家户户的阳台，浓一处淡一处，一层一层轻轻叠着，暖乎乎的，整座城市暗香浮动，让人满心踏实。

这些年到外地出差，我也曾在别的城市见过连片的桂树，香得热烈张扬，却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后来才慢慢品出这份差别：外地的桂香里缺了洞庭湖水浸出来的温润，少了二十多年朝暮相伴焐出来的熟稔。这些藏在桂香里的烟火碎片，才是这座城市给我的专属印记。

此刻夜已深，窗外又飘来隐隐的桂花香。月光如水，静静泻在桂树叶上，那些淡黄的小花，在月色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我忽然读懂了古人笔下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原来所谓的故乡，从来不是某一个被框定的坐标，而是二十多年的秋光里，年年都如约而至的那一缕桂香。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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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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