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栽大木柱长天

作者|程岳华

星城入夜，霓虹四起，流光溢彩。在最热闹的渔人码头，人潮如织，灯火把夜色揉得微醺，一座现代之城的夜生活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帷幕。沿湖风光带上，不时有年轻人奔跑而过，自信笃实的脚步，涌动着一座城市生机勃勃的气象，恰是橘子洲上青年“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的时代注脚。

凝望眼前波澜不惊的江水，百年前湘江之上那悲壮的一幕，又在心头翻涌。今日山河安澜、民生静好，皆源于当时那些向往光明的青年，以青春和热血扛起将倾的大厦。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回望那段烽火岁月，万千革命先辈跨越万水千山，以信仰为炬，在绝境中闯出一条希望之路。长征精神，早已沉淀为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

新学期开学前夕，我牵手孙儿走进湖南一师城南旧址。外墙上方“第一师范”的校名格外醒目。走进大厅，一师校训遒劲有力：“要做人民的先生，先做人民的学生。”正是这所“千年学府、百年师范”的初心底色。步入陈列馆，杨昌济先生心怀家国、自题明志的对联：“自闭桃源称太古，欲栽大木柱长天”映入眼帘。风雨飘摇之际，他潜心育人，但求培育济世栋梁，撑起破碎山河。这份期许，是湖湘志士的报国情怀，更是无数革命先驱矢志不渝的精神内核。

在纪念馆，孙儿好奇地观看老照片，拉着我不停地追问。走进八班教室，斜阳穿过百叶窗，洒落在旧桌椅上。待他坐到当年毛泽东的座位上，忽然挺直脊背，满是崇敬和自豪。那一刻，我仿佛听到“欲栽大木柱长天”的回响，越过百年风尘，落进一个孩子心田。

老校长周世钊曾转述伟人对母校的深情：“我没有正式进过大学，也没有到外国留过学，我的知识，我的学问，是在一师打好的基础。一师是个好学校。”五年半修身砺志、勤学求索，淬炼出他胸怀天下的格局与百折不挠的韧劲。工人夜学的微光、乡野体察民生的足迹、寒冬井水沐浴的自律，层层积淀，化作日后“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铮铮铁骨。而这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必胜信念，早已在一师埋下了根。

长廊蜿蜒，串联百年峥嵘。四合院的另一角就是少年毛泽东住过的寝室。求学期间，毛泽东与蔡和森、罗学瓒等同窗立下“三不谈”的誓约，摒除浮华杂念，一心探寻救国真理。在这里，毛泽东写下《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大批热血青年汇聚在新民学会的旗下。学会最初以砥砺品行、改良民风为宗旨，最终在岳麓山上发出“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呐喊。这簇火苗从一师蔓延出去：七十八名会员中，三十七人为一师学子，先后四十一人加入中国共产党；毛泽东、何叔衡两位中共一大代表从这里迈出求索的脚步；更有二百八十余位校友，将生命永远定格在黎明之前。孙儿静静站在寝室门口，小声追问当年的故事，他那新奇的发问，让红色血脉悄然接续。

从寝室再往前，沿着长廊向东，妙高峰下，便见到被称为“活化石”的古井与石榴树。秋风轻拂枝叶，送来阵阵清凉，一对白发夫妻正在拍照留念。1938年文夕大火焚毁校舍，唯有这口古井与两株石榴树，是旧址幸存的原生文物。一泓井水，百年来始终澄澈；两株古树，每到初夏，满树榴花朱红炽烈，任凭岁月冲刷，高高举着火把。峥嵘岁月里，无论数九寒天还是盛夏酷暑，石榴树见证青年从井中提冷水淋浴。榴花年复一年，为他“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的坚持助阵。古井忘不了那坚毅的背影，榴树守望一个个冒着寒气的清晨。

此刻，我仿佛听见古井之水汩汩暗流，一直流到城北清水塘，那里也埋着一颗倔强的种子。少年陈树湘因家乡灾荒，随家人流落长沙郊外，靠租种菜地求生。底层民众的困苦，点燃了一颗不甘沉沦、向往光明的火种。此后他追随革命、投身秋收起义，随军踏上漫漫长征路。在红军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甘当绝命师长，率领红三十四师，毅然扛起全军总断后的重任。湘江战役是长征中最关键、最惨烈的一战，身陷绝境，陈树湘率部誓死不退。重伤被俘后，敌人幻想借他邀功请赏，担架之上，他毅然断肠明志，把二十九岁的生命永远镌刻在湘江之畔。

再走近古树细看，树干苍劲如铁，新叶却繁茂葱茏，一派老树新枝的生机。一问方知，2023年园林专家曾专门为之养护复壮。我不禁赞叹石榴树顽强的生命力，更为这份敬重与呵护之举动容——将百年古木视作“活着的文物”，让生态修复与红色记忆彼此滋养。于是，一树一井，便是一堂无需讲台的思政课。

石榴花盛放之后，如火的热烈转而沉淀在枝叶与青果之间。果皮上沁出淡淡的朱砂纹路，秋风拂过，成熟的石榴陆续绽开，籽粒殷殷红润。端详着石榴果，粒粒饱满，紧紧相拥。这从花到果、从外到内的蜕变，恰如信仰锤炼的过程：先经风雨淬炼，再历时光沉淀，红色由外皮渐渐蔓延至籽核，红色血脉根植心底。

夕阳静静披在古井身上，石榴树轻轻摇落一地碎金。孙儿弯腰拾起一枚青果，我轻轻一掰，赤红籽粒在斜阳下澄澈透亮。他托在掌心掂了掂：“这些种子，能长成大树吗？”我抚摸他的头，心中感慨：天底下所有大树，都是从一粒顽强的种子开始的。

惜别一师时，清风徐徐。几列青年男女身着正装、胸戴党徽，正健步走进旧址。

孙儿紧紧牵住我的手，仰着头：“爷爷，他们也是来寻种子的吗？”我由衷欣慰地摸着他的头。

此刻，湘江灯火已次第盛放，铺满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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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