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码头上的遐思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8 09:28:05
作者/张雪珊
10月7日上午,骑电动车送女儿去补习功课。工业街正在修路,到处坑坑洼洼。因为等着接小孩回家,也没地方可去,便漫无目的地来到了小江湖码头。
十点钟的时候,我在码头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其实也没有为什么。骑车从江边那条马路进去,看到那个码头还在,就停了车,沿着台阶走下去,坐下了。有时候做一件事,根本来不及想为什么。
码头上拴着一艘铁船。我坐下来才看清,那是一艘客渡。铁皮的,刷了漆,蓝白相间的那种,看着还比较新。船篷上装了一个摄像头,圆乎乎的黑罩子,一动不动,像一只大眼睛。船舱上钉了很多标语牌,“严禁超载”“注意安全”“必须穿救生衣”,每个字都方方正正的。救生衣在两边的船舷上三三两两挂着,橙色的,像一群定格在一起的背影。船上没有人,没有开船的,也没有坐船的。我看了看四周,整个码头就我一个人。后来我想,今天还是节日的尾声,也许大家都还在休息。也许是现在交通很发达了,很少还有人记得它。

资江的水有点浑浊。也不算太浑,就是那种看着不太清、但你说它脏也说不过去的那种浑。泥黄色的底调里透着一点点灰,像泡了很久的老茶。水面很平,没有风,或者说风太轻了,轻到连一道涟漪都吹不出来。整个湖面在上午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觉得那不是水,是一大块摊开来的旧布。
竹林就在岸边不远。密密匝匝的一排小竹子,不太高,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谁在翻一本书,翻到一半又停了。偶尔有一只鸟叫一声,就不叫了。隔几分钟又有几只鸟,跟着叫了几声。不是唱歌,就是随随便便地叫一声。我听了很久,也没有听出来是什么鸟。

再远一点,有个钓鱼的。我远远看了他大概有十多分钟,他一直做同样的事:把竿子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又收回来。甩出去的那一下没有声音,铅坠入水的那一下也没有声音。我很想听到点什么,但就是没有。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木头桩子,竿子一上一下,像一只老旧的钟摆。
我坐在石阶上,开始想一些从前的事。
我小时候住的村子,也在资江岸边的山坳中。那时候我们从山上下来,过江必须依靠一艘渡船。是木头的,不大,最多坐十几个人。船底很多时候渗水,艄公划动几下就要停下来舀水。舀水的东西是半只葫芦做的,用久了磨得发亮。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葫芦瓢刮过船底,呲啦呲啦的,跟风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刺耳。
艄公是个老头,姓什么我忘了。他有一个习惯,撑船的时候喜欢哼歌,哼哼唧唧的,没有词。调子很低,贴着水皮走,偶尔被风吹散一截,过会儿又接上来。我那时候小,听不懂他哼什么,只觉得那个调子很慢,慢得能把一条江拉长。他撑船撑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他就在那条船上,后来我出去读书、奔波、工作,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母亲带我过江的时候,总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我有时候觉得手心出汗了想抽出来,她就攥得更紧。她的手很粗,掌心里全是茧,硌得我手疼。她反复对我说“欺山莫欺水”,每次拉着我坐在船中间,我似懂非懂。船晃的时候她的脸会僵一下,然后又松开。她怕水,可她从来不说她怕,只是紧紧地拉着我。
现在的码头多好啊。水泥的,干净。台阶不高不矮,铁栏杆也很结实。船也换成了铁的,有摄像头,有救生衣,有安全标语。可是船不开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有人坐船了。
我想不明白这件事。以前什么都没有,一条破木船,天天有人在江上漂。现在什么都有了,反倒没人了。是不是船越结实,人就越不需要过江了?还是人去了别的地方,去了别的码头,坐了别的船?
钓鱼的人还在甩竿。这大概是第几十竿了,我没有数。他看不见鱼,我也看不见鱼。他大概也不在乎有没有鱼。他做这件事,可能只是为了做这件事。就像我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坐一坐,把一些东西想一想。

我又想起母亲。她嫁给父亲的时候,就是从这条江对岸嫁过来的。他们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可能也是坐那条渡船认识的。不苟言笑的父亲以前笑着说过一次,说他去赶集,在船上看到母亲,就记住了她。后来托人去说媒,说了几回才成的。我不太记得父亲笑的样子了。他走了好几年,我一直还没有走出悲伤,虽然也不愿意走出来。
我忽然觉得,那条木渡船不只是运人过江的。它运过很多东西:运过嫁妆、运过粮食、运过赶集的担子、运过哭丧的队伍。它还运过父亲和母亲的第一次相遇。它运的那些东西,现在都没有了,或者说,现在不用过江了。桥修起来了,车开过去了,人在桥上走,车在路上飞。方便太多了,但船没了,码头也空了。
船这种东西,是拿来渡人的。渡船没有了,人就不渡了。但人总得渡点什么。渡日子,渡自己。我不知道。我坐在这里的这一个上午,算是渡了点什么吗?还是没有?
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船上多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站在船头,点了根烟,面朝着江面,也不看我。我看了他一会儿,他也没回头。江面还是很平。远处的山蒙着一层雾,看不清轮廓。风吹过来一点点,带着水汽,混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个男的还在抽烟。我朝他那边看了一眼,他刚好也朝我这边看一眼。我们互相点了个头。就像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点个头,彼此知道对方在这里,也不需要多说一句话。
然后我就走了。我不是游客,不是看客,只是一个过客。
没有过江。没有坐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在码头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船还拴在那里。钓鱼的人还在甩竿。竹林里又传来几声鸟叫。我想,昔日川流不息的宝庆码头、机声隆隆的工业街,如今都已成为记忆。这个码头明天还在这里,后天也在这里。船可能还会停很多年。但总有一天,它会拆掉,或者沉掉,或者锈掉。到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就像人生,有过奋斗、喜悦,也有过迷惘、忧伤;有过坚守、执着,也有过疏忽、放弃;有过刻骨铭心,也有过云淡风轻;一点点成长,一点点老去;一点点积累,一点点散落;一点点铭记,一点点忘却……
可我又想,总会有人记得的。记得这里有船,有渡口,有艄公哼着没有词的歌。
就像我记得。
这样的记得,算不算是一种渡?我不确定。
但我记住了这个上午。记住了那个抽烟的男人。记住了那个钓鱼的,一竿一竿地甩出去又收回来,什么都没钓到,什么都没说。我把这些都记住了。记着记着,它们就成了我的一部分。
江还在那里,船还在那里,码头也还在那里。
而我,已经过了这条江,虽然我并没有上船。
这话听起来很绕。可我觉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渡人的人,渡着渡着,自己也就到了对岸。被渡的人,上了岸,回过头来,也把渡他的人装在了心里。
我终于明白“欺山莫欺水”的意思是宁愿挑战高山,也不要轻视水域。还悟出了一些另外的含义:世态炎凉,人心叵测。人与人之间,无信不要交往,守信才能久远;心与心之间要真心交付,互敬互谅才能生情,双向奔赴方有共鸣。
码头上的那个上午,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可我知道,有些什么东西悄悄地把我渡过去了。渡到了一些我不常去的地方。也许是记忆,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某个我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内心的码头。
人生,就是一个过程,那些忘不了的错过,那些解不开的死结,那些抹不平的伤痕,或许只能交给时间,就像江中的流水一样,最后不留任何痕迹。
我走了,没有挥手,也没有说再见。
阳光很好,暖暖的,柔柔的按在我的肩上。宛如父亲那一双清瘦的手。虽然,他已走了多年。
天很蓝,一缕一缕的白云缀在上面,好像小时候的蓝印花布被面。
我的眼眶,感觉有点湿润。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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