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不吃螃蟹的人
郑金娥 新湖南客户端 2026-10-07 11:14:14
秋日清晨,逛超市水产区,成排五花大绑的螃蟹赫然在目——一个个老老实实卧在那里,全然不是儿时见到的那副模样。我不自觉凑近一看:咦,这跟自己小时候放走的那大半桶螃蟹,个头差不多大,价格却标着十八元一只。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螃蟹被世人奉为人间美味。眼下正是夏日宣告结束,秋天登场的时候。秋季正是螃蟹肥美的大好时节。
听不少人说,若不食几顿鲜美的螃蟹,简直对不住这个秋天。可我打小在水边混,曾尝试着吃过好几次螃蟹,每每总觉得味同嚼蜡。如同海鱼不知山泉的甘洌。
家乡湖南老屋前的那条小溪,大大小小的石头,多得像哪个仙女随手撒了一把。东一块西一块,有的没在水里,有的露出水面。夏日午后,我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捉螃蟹。空气被炙烤得扭曲了似的。蝉声忽远忽近,高的在树梢,低的像落在水面。溪水薄薄的、亮亮的,不断地欢腾着。卷起裤管和衣袖踩进去,一下子就凉爽了。
我猫着腰,屏住呼吸,像拆一封封密信那样掀开卵石——螃蟹果然藏在里面,壳上还沾着清澈的溪水。它立马扬起两只大钳子,似乎在警告我不要靠近。我缩手,心怦怦直跳。
第二次,改用“两指钳”,从背后包抄,捏住它最坚硬的脊背。但我偶尔也会失手,被它那一对挥舞的大钳子钳得哇哇直叫。出水的那刻,它瞬间安静了:两只眼珠滴溜溜转,八只脚在空中划桨。把它丢进塑料桶,桶壁“咚咚”响了两声。
不一会儿功夫,我便能抓大半桶螃蟹。
可是我把它们带回家,却不知道到底用来干什么。吃吧,壳多肉少,都不够塞牙缝,还一股子腥味。那个年头,乡亲们都不大喜欢吃螃蟹,可能没有城里人会吃。于是我便将抓来的螃蟹,一股脑全倒在屋前的斜坡上。螃蟹们见状,一个个忙四下逃窜。
很多年以后,一次返乡过年,跟长辈们闲聊时,父亲还曾提起过我倒掉的那大半桶螃蟹。
看到超市的螃蟹价格,又回想自个当年放走那么多好螃蟹,隐约觉得有点可惜。但我也不后悔。曾经,我以为自己抓住了整个夏天。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真正被抓住的,其实是我。
往后,我离开了水边,早已忘记了溪水的凉。
母亲六十岁生日那年,我去给她庆生。席间,大家对螃蟹赞不绝口。唯独我尝起来依旧索然无味。后来,我便将自己的那份分给了家人。
看着他们灵巧地拆解蟹壳,将蘸满姜醋的蟹肉送入口中,脸上随之浮现出那种心照不宣的、被美味取悦的神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于他们,螃蟹是秋日不可或缺的仪式;而于我,那份关于秋天的盛大与丰收,早已被封存在儿时的那条溪水里了。
当网友们热议着大闸蟹的肥美时,我心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也许,人的味觉,生来就指向不同的地方。我不必勉强自己,去附会那种公认的美味。正如那个将大半桶螃蟹倒掉的孩子——她放弃的并非人间至味,而是另一种生命的可能。
后来,再次路过超市水产区,螃蟹依旧服服帖帖卧在那里,价格依旧是十八元一只。我没有买,也没有停留,看了一眼,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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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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